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以为他爹快死了,他以为他能见到他爹了,他以为——什么都以为,什么都不对。“侯爷,那我爹在哪儿?”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找到。”
谢春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等他哭完。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一个人去丞相府。对不起我骗您。对不起我——”
“够了。”裴不度打断他,“本侯不要你道歉。本侯要你答应本侯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任何时候,都要跟在本侯身边。”
谢春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铁青的脸、攥紧的拳头——裴不度在害怕。不是怕暗影卫,不是怕三皇子,不是怕丞相,是怕他死。
“好。我答应您。”
裴不度看着他,看了很久。“本侯信你。”
谢春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他错了。裴不度的火没发完,只是压下去了。接下来的两天,裴不度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不是冷战,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查案的时候不说话,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不说话。谢春风好几次想开口,看见裴不度的脸色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不知道该怎么让裴不度消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失望的眼睛。
阿沅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她看看谢春风,又看看裴不度,低头继续写字。“你惹侯爷生气了?”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去了丞相府。”
阿沅放下笔,看着他。“你傻不傻?”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八岁了。不是小孩子。”
谢春风无言以对。阿沅拿起笔继续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天”,又写了一个“地”。
“你写‘对不起’三个字,给侯爷看。”阿沅说。
谢春风看着那三个字——“對不起”,中间的“起”字写成了“走”字旁。“你写的‘对不起’少了一边。”
“你看懂就行了。”
谢春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阿沅看了看,说“比你写的‘地’好看”,他说“谢谢”,她说“没夸你,是说你写的‘地’太丑”。
谢春风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裴不度坐在里面看信,头都没抬。谢春风走进去,把纸放在他面前。裴不度低头看了一眼,放下信,抬起头看着他。
“本侯不要你道歉。本侯要你记住。”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任何时候,都要跟在你身边。”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再信你一次。”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那天晚上,裴不度又说话了。不是很多,但至少不再沉默了。他问谢春风在丞相府看到了什么,谢春风把铁门、甬道、空石室、三皇子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裴不度的眉头越拧越紧,那道旧疤拧得比平时更深。
“三皇子说密卷是假的?”
“嗯。他说我呈给皇帝的是假的。”
“他怎么知道是假的?”
谢春风想了想。“他可能在诈我。”
“也可能——他见过真的。”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爹在丞相府的那些年,三皇子可能见过你爹,见过你爹手里的密卷。他知道真的长什么样,知道真的上面写了什么。”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如果我爹真的在丞相府,不在三皇子的别院里,那他在哪儿?”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在丞相府。但不是三皇子说的那个密室。”
“在哪个密室?”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找到。”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爹在丞相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密室里,被关了二十年。他要去救他,不管多危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侯爷,我想去丞相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我不怕。”
“本侯怕。”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侯爷,他是我爹。我找了他二十年。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本侯替你去。”
“不行。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去逼宫。”
“那你说怎么办?”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想办法。”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好。”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扇铁门、那条甬道、那间空石室。他爹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在另一条甬道、另一间石室里,被关着、被折磨、被等死。
“侯爷。”
“嗯。”
“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皇子要用他换密卷。如果死了,他就没有筹码了。”
谢春风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还活着,还没死。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睡吧。”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明天还要查案。”
谢春风闭上眼,但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盖上,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
“别动。睡觉。”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谢春风今天来过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看到了空石室。他以为他爹不在本王手里。”
黑衣人低着头。“殿下,谢阁主真的不在您手里吗?”
三皇子笑了。“在。但不是那间石室。”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砖。砖凹进去,墙上出现一道暗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像一副骨架。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死了。
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谢阁主,你儿子来过了。他以为你不在这里。他快上钩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等他把真密卷交给本王,本王就让你死。”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第30章 锁起来
裴不度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谢春风发现自己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不是那种插上门闩的锁,是铁链加铜锁,锁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钉死了。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喊了几声“侯爷”,回答他的是廊下画眉的叫声——赵铮那只鸟今天叫得格外欢,像是在嘲笑他。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试着拨锁芯。铜锁是特制的,锁芯里有两道卡簧,他的银针太细太软,拨不动。他又试了试窗户——窗户从外面钉死了,用三根铁钉钉在窗框上,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坐回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裴不度把他锁起来了。像关一只不听话的猫。谢春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生气是因为他失去了自由,感动是因为裴不度怕他死。他想了想,决定先生气。
“裴不度!”他冲着门喊,“你放我出去!”
没人应。
“侯爷!贫道——我要出去!”还是没人应。谢春风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喊哑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泄气了,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起上次裴不度说“你跑一次,我抓一次”,他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裴不度这个人,什么都当真。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粥是热的,馒头是刚蒸的,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谢春风端起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和裴不度平时喝的不一样,和他之前喝过的一样。裴不度让人按他的口味做的。
谢春风把粥喝完了,馒头吃了一个,牛肉吃了半碟。他把托盘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吃完了。”
没人应。托盘被抽走了。谢春风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抖,但心在抖。裴不度把他锁起来了,不是关禁闭,是保护。怕他再去丞相府,怕他死在外面,怕他见不到他爹。但他不能不去。他爹在丞相府,在某个密室里,等着他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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