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又说:“好多次,半夜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听见你回来的声音。每一次都爬起来,跑到门口去看,跑得多了也就懒得睡在楼上了。我就一天天地躺在我们的沙发上,一天天地等你回来。”


    他说:“你也太狠了,一次都没回来看我。哪怕是偷偷地从院子里过来看我一眼。”


    钱不识又一次问他:“你不爱我了吗?”


    爱啊。


    爱死了。


    爱到自己在那个狭小的四人间里也觉得空荡荡得可怕。


    爱到做梦的时候也是钱不识在教自己画画。


    爱着爱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异常可笑。


    他爱死了。


    所以他怕死了。


    怕得只能偷偷摸摸地来,又想要偷偷摸摸地走。


    钱不识眼见他肩膀的抽动更甚,他知道施人谷就是爱死了自己才会哭得这么厉害。


    他逃不掉的。


    钱不识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眼泪。


    施人谷又是倔强地一扭头。钱不识却只觉得他可爱。


    他笑着问施人谷:“你不问问我,后来又画了什么吗?”


    施人谷听见钱不识将那副《面馆前的幸福》扔到了地上。他诧异地抬头看去,才发现在这副画的后面居然还放着另一幅画,另一副施人谷没见过的画。


    画里是一间小小的房子,不是钱不识的别墅,只是一般的农村平房。因为房子外就是金灿灿的麦田。窗台上趴着一只狸花纹的小猫,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红绳串起来的黄铜钥匙。


    有两个小男孩坐在房子里。


    其中一个正冲着门外的景色画着画。


    而另一个,坐在锅炉前,脚边有个调皮的小老鼠,手里拿着一个小玩具在拼着。


    锅炉上还有被拆开的健达奇趣蛋。


    钱不识看着施人谷,施人谷看着这副画。然后他听见钱不识问他:“你知道这副画叫什么吗?”


    不知道,但他能感受到,幸福,正从平面的世界里溢出来。


    钱不识告诉他:“也很俗。它叫《钱不识的幸福》。”


    麦浪一瞬间从画里吹过,拂过施人谷的头顶的发丝,带来泥土和小麦的香气。


    只此一瞬,画里所有的东西都活了过来。


    小猫趴在床前伸了个懒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碧绿的眼睛回过来,对上施人谷的。施人谷便在这个恍惚间化成了画中的男孩。


    他的脚跟被小老鼠咬了口,小猫一声猫叫就俯冲下来抓老鼠。


    施人谷听见爽朗的笑声,他抬起头,是幼年时期的钱不识坐在自己的对面,一边画着画,一边笑着看猫抓老鼠。


    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被阳光染成浅色的琥珀,时间便被封印在这一刻的永恒中。


    钱不识趁着他愣神的档口偷偷亲吻了他的额头。施人谷像是被复活的白雪公主,突然又回到了现实当中。


    他抬头,却又像是在画里,因为自己的面前居然当真有在笑着的钱不识。


    原来画也可以是现实的延展,一路穿越次元,狂奔来到自己身边。


    是啊,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你看,多么美丽的月亮。所有人都看得到它,所有人都抬头看它,夸赞它,神化它,然后又离他远远的。


    而只有一个人,也只需要一个人,看到施人谷脚边的六个便士。


    第77章 终章


    钱不识适时地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他。施人谷往里一看,是一件红色的毛衣。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钱不识说:“这是我妈给你织的。本来就打算过年的时候一起穿的。”


    “啊……”


    “我妈就喜欢这种大红大绿的,说看着喜庆。以后你到我家来看了就知道了,我总觉得你跟她能有很多话题可聊。”


    施人谷看着钱不识,像是还在犹豫。


    钱不识告诉他:“我们家……晚上在你想去的粤菜馆定了包间。就是之前你说门口卖月饼那家。我们……一起吃个饭,我想正式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这让施人谷犹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就连寻常的拒绝或是肯定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推着钱不识抱着自己的手臂。


    钱不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开了他。


    施人谷却没有立刻跑走,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毛衣,这才头也不回地跑了。


    钱不识看着他仓皇跑走的样子,心里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等到他人也走出去的时候,钱老爹才走上来问他:“怎么样了?”


    钱不识摇摇头:“还不清楚。”


    “包间订好了。”


    “……哦。”钱不识又有些犹豫,“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不来呢?”


    “那就我们吃。”钱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


    “也没说我什么?”


    “你?”钱不识认真回忆了一下施人谷惜字如金的只言片语,“没啊,怎么了?你说什么了吗?”


    “哦……没有,没事。”


    钱老爹这么说着,转头就带着钱不识走入画展跟一群打扮同样华丽的人们开始攀谈起来。看样子这个孩子当真如同钱不识说的那样,是个老实孩子。


    之前他听钱不识的两个朋友说这人是为了钱才跟钱不识在一起的,还有些担心。但他也深知一个人要做到完全免俗如同钱不识的名字一样是很难的,所以钱老爹当年想的是只要这孩子底线上没什么问题,钱不识跟他在一起也开心,那就没有问题。


    现在看起来,自己的傻儿子也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孩子其实根本不在意钱不识到底能不能卖得出画,也不在意他到底能挣多少钱。


    这让钱老爹都开始怀疑钱不识那两个损友是不是在造谣。可这两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几家又是世交,犯不着说这样的慌。


    一圈应酬下来,钱不识有些累得慌。


    他才刚开始接手一部分钱老爹平时的工作,打着官腔精神疲惫得厉害。钱老爹见状便叫他跟自己一同去美术馆楼上的咖啡厅坐一会儿,休息休息,他们爷俩也聊聊天。


    钱不识跟着老爹上了顶楼,从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不远处城中村的样子。


    在各种各样漂亮耸立着的新潮建筑中,这一块藏污纳垢的低矮平房们简直就像是北城的哥谭镇。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的热咖啡被服务员端了上来,钱不识才回过神。


    钱老爹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块难看的牛皮藓:“我听说城中村那块马上就要拆了。”


    钱不识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忙画展的事,倒还真不知道:“哦?全部都拆?”


    “嗯。这次政府是下了死劲了,全部都拆。”


    “这样啊……”那施人谷可能就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钱不识有些恶劣地想着,最好他没有。


    钱老爹想着施人谷的事,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自己儿子:“对了,之前……之前因为你那幅画,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碰到了重要的人。”


    “你说《面馆》?”


    “对。”


    “馆长发给你的?”


    “是。”


    “我猜,那俩傻子突然来找我也是你的意思?”


    “哈哈……”钱老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道,“被你发现啦!”


    钱不识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家里人也蛮丢人的。


    他捂着额头叹了口气:“然后呢,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钱老爹犹豫了片刻,才说:“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那个男孩是因为你的钱才接近你的……”


    这倒也……没有说错。


    从老爹的措辞中钱不识大致可以推测出来自己那两个损友应该是没有直接告诉他施人谷的身份,只是随口提了嘴钱的事。这么看起来这俩人可能只是看上去傻了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清楚的。


    钱不识点点头:“他们……也不算说错。”


    钱老爹疑惑道:“但我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他不想你把《月光》当作《羽毛》卖掉,还拼命打工供你生活……怎么可能是图你的钱呢?”


    事到如今钱不识都有些懒得解释了。算了,有些事他们不必知道。


    施人谷又不是跟他们谈恋爱。


    钱不识解释道:“他那时候生活比较困难。家里父亲生了病,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没有地方住,三餐也……不定,所以那时候他跟我一块……其实就是为了生活。有个不饿肚子不挨冻的地方罢了……”


    这么一说出来,钱不识简直都要为施人谷心痛到流泪了。在认识自己之前,施人谷过得那叫什么日子,只能说是生存,根本到不了生活的地步。


    钱老爹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过得这么拘谨:“这……怎么就……哎……”他有些责怪儿子的意思,“你倒还好意思让人家出去打工养着你,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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