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这一切,不收他的画,要收就只能收《羽毛》,是我给的授意。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才一幅画都卖不出去。”
施人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父亲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这么说起来……怪不得钱不识发给馆长的关于这副画的照片被第一时间传给了他父亲,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可……为什么……
钱老爹从他脸上看到了震惊的疑惑,笑着开始解释:“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钱不识?”
“对。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他很好。”
“哦?有多好?”
“他……他一直都很好。画画和人,都很好。”
钱老爹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他不好。他太高傲了,这也是我的问题。从小到大在培养他的过程中总是将他放在高位,不断地为他铺路,夸奖他,赞赏他,让整个美术界都看到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他的确走出了自己的风格,也坚持自己的做法。但……”钱老爹突然摇了摇头,“但……他站得太高了,你不懂,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害怕,害怕他早晚有一天跌落下来。”
“跌落……下来?”
“对,跌落下来,粉身碎骨的。”
施人谷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相信他能成功?”
“我相信他的成功,但我同时也相信,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而人生,最不缺的就是偶尔的失败。更有甚者,可能有一天他会面对巨大的失败。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可能稀疏平常,但对不识而言……可能是一路顺风顺水的他所无法接受的。”
施人谷张大嘴看着面前的人:“所以……所以你决定……”
“对,我想要让他至少在站得太高,高到我无法控制之前先让他跌落一次。”钱老爹解释道,“我让所有美术馆都拒收他的任何作品,除非……”
“除非,他愿意以《羽毛》的名字卖出《月光》。”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授意。
施人谷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怪不得所有美术馆都不愿意接收他的画,无论大的小的都不愿意,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居然是钱不识自己的父亲。
但施人谷还是难以置信,他又一次被吓退了几步,在几次的进进退退中,钱老爹也捉摸出了施人谷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看样子他离开钱不识这么久不回来也不完全断开联系也不是不可能的。
钱老爹深知自己需要逼他一把,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所以,他不得不用《羽毛》的名字卖掉《月光》不是你的错,这都是我的问题,你不需要自责。相反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让我的计划得以成功。”
施人谷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甚至没有看见他递过来的袋子。
第76章 我对你的爱,穿透次元和时间。
就在施人谷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的状态,说不出话的时候,展厅外又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
施人谷不用抬头看就听得出那是钱不识着急跑进来的声音。他又一次想要逃,奈何还是这个展厅形状的问题。
现在除了施人谷爬墙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让他顺利跑出去。
钱老爹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自家儿子闪亮登场。
很快,钱不识的脚步声跑过回廊来到了施人谷面前。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毛呢大衣,大衣挂着闪亮的链条形状胸针。里头是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材质看上去格外柔软。
他的头发显然也是才打理过的,说实话看上去发蜡用得过多了。
但总体而言……现在的钱不识比施人谷原先认识的那个钱不识看上去更加好看些。
果然人靠衣装。
施人谷看着自己身上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棉服,虽然将人从头到尾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怎么看都四处透着风,只有在室内还算温暖。
他有些介意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钱老爹见主人公都到了,自己这个配角最好也是适时退场,便拿着手里施人谷没有接过的塑料袋往钱不识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把东西递给钱不识:“你好好跟人说。”
钱不识点点头。
钱老爹便最后回头冲施人谷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施人谷觉得现在要是自己不走,接下来等钱不识开了口,自己可能又要犯起贱来走不掉了,便也想着跟钱老爹一起跑出去。
钱不识却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施人谷身前。施人谷只能又一次被迫退回了这个狭小又缺乏安全逃生通道的空间里。
此时此刻的施人谷也就如同这个展厅的形状似的,缩在一起,如同一只壳内的蜗牛。
他低着头,不说话,就如同钱不识猜想到的那样。
钱不识也如同之前跟他在微信上时不时聊天那样跟他说话:“你……来了?”
施人谷盯着自己的破鞋。
那双可恶的鞋子最后还是没有被502粘起来,自己的脚趾头在这温情的重逢中再次露了出来。
钱不识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只是继续独自对他说话:“来都来了……你……看了吗?”
施人谷想起外头那面墙上大大的《月光》,哦,不,或者说是《羽毛》,忍不住说:“看到了……《月光》……”
哦,他还在意这个。
“你就这么不想它叫《羽毛》吗?”
“嗯……”
“那好吧。”施人谷听见钱不识这么说,猛然抬起了头。钱不识认真盯着他,“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叫它,它都是我们的《月光》,好吗?”
施人谷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钱不识知道他大概还是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的,便笑着劝慰他:“不要这么难过,就像我说的那样,我的理想也好,才华也好,都不会被埋没在一幅画的名字里。相反,冲破了这些束缚反而可以让我画出更多不同的东西。”说着,他的手抚过两人面前的这副画,“你看,这副画。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一起去采风,一起去看不一样的世界的时候画下来的。”
怎么可能会忘呢?
施人谷想,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
就算以后他跟钱不识当真天各一方,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跟钱不识画过的画。
钱不识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施人谷身上熟悉的味道。不是属于自己家洗发水或是沐浴露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施人谷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钱不识觉得温暖,因为每次闻见这个味道就代表有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里等自己回家。
他贪恋地又用鼻子吮吸了一口属于施人谷的气味,随后才继续说:“你不想知道这副画叫什么吗?”
这个单独成立的展馆根本没有任何的说明,这副画最后也没能顺利被卖出去,两人没有给它取名,可能也是害怕重复跟《月光》一样的故事。
钱不识告诉施人谷:“它就叫《面馆前的幸福》。”
这么简单,这么……俗。
施人谷被这个名字逗笑了,但他的笑容里有泪,就如这段时间他一直重复的那般流着泪。
钱不识也跟着泪水上涌地笑了:“很俗吧?但没关系,我说了,与其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月亮上,我情愿跟你一起低头捡地上的六个便士。”
施人谷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说:“你别说了……”他说,“我不该来的……”
“你不来,那这个画展还有什么意义呢?
“画是为了被看到所存在的向外的展示。
“无论是他人,本人还是爱人,都是一种想要被看到的表达。”
钱不识一连串说了很多。可施人谷一句都没有回,只是一个人低着头站在那里哭。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人的眼泪可以重到向着地表做垂直运动,一滴滴的,像是雨后残留在叶片上的雨滴汇集起的大海。而施人谷就在这一片片的悲伤里,将自己的眼泪变成了大海的模样。
钱不识忍不住凑上钱抱住他的肩膀。
施人谷的身体扭了扭,像是在拒绝。但钱不识并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只是一个劲地想要将他的眼泪圈进自己的怀里,让他的悲伤有处可去。
他告诉施人谷:“在你走后,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别墅里,我就想,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房子这么大呢?它是突然长大的吗?还是因为施人谷走了,所以才突然变大的?”
施人谷此时也闻到钱不识身上温暖的气味,对于施人谷来说,那也同样是一种属于家的味道。
他执拗地抬起手臂圈在自己低垂的头发前,不让钱不识抱自己太紧。因为他知道,只要钱不识抱住自己,那饶是这个展厅千疮百孔,施人谷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逃不出钱不识的怀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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