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那个干嘛?”
“我拿回去种。”
司机大口大口吃着煎饼果子笑话他:“住那种大别墅,院子里种葱啊?”
“对,我家里那口子喜欢。”
老头给他拿了一袋子切下来的葱根:“听上去是个会过日子的。”
钱不识喜欢听别人夸施人谷:“那可不是!”
老头子将包得好好的煎饼果子递给他:“那你得好好珍惜啊!”
司机吃完了煎饼果子笑道:“人家可想着买房子安定下来呢!”
钱不识又一次大笑起来。
他将煎饼果子放进自己的大衣里,又将一袋子葱根放进口袋。
现在的他,衣服脏兮兮的,头上的帽子掉了,身上还出着汗,带着一股子烟臭和葱花刺鼻的味道。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住在月亮城堡里的王子,但不知为何,他只是快乐。
第67章 残忍的施人谷
回到家的时候钱不识看见施人谷正从阁楼上下来。
他身后就是暖黄色的灯光,看上去如同清晨在教堂悬挂的圣母玛利亚雕像。
钱不识笑着跟他打招呼,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到底施人谷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想。
施人谷看见钱不识回来了,看上去也没出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隐隐不安。他问钱不识:“你去哪儿了?”
“我有事。”
“这个时间?”
“对。”
施人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刚才发现钱不识消失的那段时间他脑子里断断续续编了太多悲剧,现在看见这人就水灵灵地站在门口,还一脸笑意的样子多少有些反应不过来。
施人谷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一点:“那你……事情办完了?”
“嗯,办完了。”说着,钱不识从衣服里掏出那袋煎饼果子,“顺道还给你买了早饭。”
施人谷一看是煎饼果子就知道是昨晚自己睡前跟钱不识说的。
他笑了笑,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安情绪。至少现在钱不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家睡觉,可能就是睡太久了,醒得早,顺便出去逛了逛,还给自己买了早饭。
对。一定是这样。
施人谷慢慢沿着楼梯走下来:“怎么就买了一个?你的呢?”
钱不识这才想起来:“哦,我忘了。”
施人谷笑道:“那我们一人一半?”
“好。”
走下来的时候施人谷才发现钱不识身上带着雪珠,头发上还有逐渐融化的雪花。他语带责怪地问他:“你怎么不戴帽子?”
“帽子半路掉了。”
“掉在哪里了?要不要去找?”
“不用,掉了就掉了。一个帽子而已,大冷天的,没必要。下来吃早饭吧。”
说着就脱了自己的外套。
施人谷走上前给他整理衣服,才发现他身上有股子烟味:“你抽烟了?”
“没有,是计程车司机身上的。”
“你……叫了车出去办事的?”
“对。”
“到底什么事?”
“先吃饭。”说着,钱不识把煎饼果子递了过去。
施人谷内心越发不安起来。
人的情绪并不能如此简单就被控制,不然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冲动的人。施人谷不是傻子,他肉眼就能看出钱不识情绪的不同。
这段时间明明都在被愤怒和自怨自艾情绪包裹着的男人,怎么突然就有了力气,半夜叫了车出去办事,还笑嘻嘻地给自己带了早饭。
该不会……这当真是最后一顿吧?
可看钱不识又不像是那样绝望的样子。
施人谷犹犹豫豫地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放了点辣子。”
“嗯,还加了个鸡蛋。”
“一共六块。”
“宝贝真聪明。”
施人谷被夸的时候便做不出其他反应,只能笑着脸红。随后将咬了一口的煎饼果子又递给了钱不识:“你也吃。”
钱不识就着施人谷的手也咬了一口:“果然好吃。”
两个人走回客厅,你一口我一口地往餐桌走。煎饼果子吃多了有些干巴,施人谷去冰箱里拿了豆浆。这段时间两人经济状况堪忧,家里的牛奶又一次被换成了豆浆,还是“高科技”的那种。
就在施人谷用微波炉热豆浆的时候他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了眼钱不识。只见钱不识神色平静,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施人谷猜不透。
微波炉发着暖黄色的光,带着“嗡嗡”的蜂鸣声转动着。钱不识坐在施人谷对面,轻轻咬着煎饼果子。
此时太阳微微升起,开始散发出温和的光。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温馨,施人谷简直能在这个房间里看出油画的质感来。
他说不明白这种感觉,但他在莫奈画的那个撑阳伞的女人中看到过类似的感觉。一种……恬静又让人怀念的质感。
施人谷想,他到底要不要问呢?问一问,钱不识到底去办了什么事。
但他又犹豫。
如果问了,会不会……将这一切就此打破。
晨光熹微,趁着微波炉还在为他们哼着歌,施人谷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去办什么事了?”
钱不识呼吸一滞,但很快就调整回来,轻轻告诉施人谷:“我去卖画了。”
“可是阁楼那幅画还在。”
“不是那一副,你知道的,另一副。”
施人谷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你是说月光。”
“是羽毛。”
加热完成。微波炉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你说,它叫月光。”
“它曾经叫月光。现在它到了另一个人手里,它叫羽毛。”
恐慌瞬间抓住了施人谷的心。那是一双巨大的,来自阴影角落的大手。
施人谷从来没想到那双手是如此地巨大,遮天蔽日的,就连落地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都照不亮他的脸。
钱不识似乎早就知道施人谷会做此反应。
一直以来他没有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只是隐隐觉得施人谷想要自己留在那个不胜寒的高处,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在这段时间里,施人谷对自己的爱意逐渐变成了崇拜。
不是说不能崇拜,钱不识喜欢被人崇拜,但他的崇拜不能大于爱,大于爱,就是在抹杀自己。
而施人谷抹杀自己成全钱不识这件事让钱不识无法忍受,所以钱不识才将羽毛卖掉。
他想要走下来,主动来到施人谷的世界里,告诉他,不用崇拜也没关系,将自己当作世俗中无聊的一环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得到施人谷大于崇拜的爱,那钱不识变成凡人也没关系。
因为只有变成凡人才能跟施人谷相爱。
想想,就只是想想,他就幸福到天人五衰。
施人谷肯定没想到,当钱不识最终从月亮上摔下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但施人谷不接受。
他不接受这个结果,不,不是结果,在施人谷的眼中,这更加像是一个结局。
施人谷嘴唇颤抖。
此时微波炉又一次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施人谷像是被这声警报抽打了一班疼痛扭曲:“你!你、你卖掉了月光!”
“是羽毛。”
“为什么卖掉它!”
“因为我们需要钱。”
“我可以挣!”
“我也可以。”
“不是这样的!我、我就是为了它可以叫月光才……才!”
“对,但现在羽毛已经被卖掉了,你可以不用为了它去做不喜欢做的事了。”
施人谷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做分拣员!”
“没有人喜欢做那个。”
施人谷说不过钱不识。
他本来就是说不过的,只能着急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只被逼道角落的困兽:“不行!不能卖,你回去,告诉他们不卖了!”
“钱都到账了。”
“退回去!”
“为什么要退?”
“退回去!退回去退回去退回去!”
这还是第一次,施人谷用这样的语气跟钱不识说话,而钱不识却万分受用。以前的施人谷总是顾及着钱不识的情绪,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吵过,就算是大吼大叫,那也都是钱不识的工作,施人谷总是负责原谅安慰的。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角色互换,钱不识终于感受到来自施人谷的愤怒,这让钱不识对两人的情感终于有了实感。
就在这个档口,钱不识忍不住笑了起来。施人谷再次尖叫:“你笑什么!”
“我很高兴。”钱不识笑着笑着,突然擦了擦眼角的泪。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当真是泪水本身。钱不识说,“你从来没跟我发过火,这还是第一次你冲我大吼大叫。”
“那是因为我在生气!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冲人发脾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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