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转过身,掌心只摸到一片薄凉。
他睁开眼。晨光熹微。
怎么回事?
施人谷忍不住坐起身。
钱不识人呢?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刚六点半,根本不到钱不识平时起床的时间,就连赶着要上班的施人谷都还没到要起的时候。
难不成是上厕所?
但被子都凉了……
施人谷的脑子被这股子凉气惊醒了。他慌忙在安静的房子里叫了句:“钱不识?”
房子里也只剩下安静在回应他。
施人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开始在房子里上上下下翻找起来。
他先是在卧室所在的楼层找了一圈,走进洗手间的时候还把浴帘拉开看了看,好像这人会放着柔软的床铺不睡非要跑去冷冰冰的浴缸里睡觉似的。
接着他便跑下楼,里里外外的客厅,厨房,地下室找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钱不识的影子。
最后施人谷又跑去了钱不识阁楼上的画室。里面冷冰冰的,只有头顶天窗些微的光线。
施人谷觉得有些害怕,之前钱不识在家的时候他从来没感觉到这个房子原来这么大,这么冷。
他打开阁楼那个简陋的小黄灯。很快,温暖的光线传来,施人谷看着眼前那副被打上伦勃朗光的画,突然觉得周身温暖了一些。
但还是冷的。
施人谷跌坐在画前,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不知道钱不识会去什么地方,只是单纯地知道他不在自己身边。但这个时间……他又能到哪里去呢?如果他出去了,那他会不会回来?
施人谷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如此寂静的夜晚,在冬日的萧瑟大雪中,他那位消失的,愁容满面的恋人又能到哪里去呢?
他忍不住开始想起梵高,那个在他们交谈中时不时出现的画家,此时此刻却如同一个隐喻一般出现在施人谷的沉默里。
这里没有麦田,钱不识也没有枪。
但倘若人当真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在北城这样的雪天里,哪怕一动不动地站着,也是可以直接冻死的。
施人谷的眼睛瞥见之前钱不识为自己画的一只猫。
那只猫还是如同一开始一般炸着毛,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原本两人还开玩笑,觉得这张夸张的绘图像是儿童绘本里的插图,现在这种时候,施人谷只觉得它像是地狱的使者,正牢牢盯着钱不识高贵又不知所踪的灵魂。
正当他的大脑纷乱不已之时。
“咔嚓”。
楼下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几乎是立刻的,施人谷手脚并用地跑了出去,在大门的尽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打开房间里的灯,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那是一抹施人谷许久未曾看到的,充满幸福和松快的,属于钱不识的,自信明媚的笑容。
施人谷一愣,觉得钱不识……有什么地方,变了。
他不知道当钱不识冒着寒风走下出租车看到那唯一一幢阁楼上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时是什么感觉。
像是迷失了太久的水手找到了自己的灯塔一般。
钱不识将手放在温暖的胸口,发出舒心的笑容。
之前,他刚走出大门的时候还在犹豫。手指蹭过纸张,指甲发出细微又尖锐的声音。但很快,他便不再犹豫,带上帽子围上围巾,将所有能够用来保暖的东西都戴在了身上,便趁着茫茫白雪出发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出门的时候已是半夜,司机有些搞不清定位。钱不识往外跑了好些距离,肩上都落满了灰扑扑的雪花才成功跟网约车司机汇合。
他坐上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帽子不小心被风吹掉了。不过幸好,他带着这么沉的东西跑了一大段路,身上都已经微微出汗,便也没有觉得冷。
等到坐到车里的时候他不由闻到一股子酸臭味,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格外难闻。钱不识抽动了一下鼻子,随后用围巾捂住了口鼻。
司机显然知道自己车里的味道不好闻,尴尬地打着招呼:“不好意思啊老板,快过年了,急用钱。我没地方去,只能睡在车里……有点不好闻吧?”
哦,原来是这样的。
钱不识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有点感冒了,闻不到。”
司机点头:“哦,那您别给差评啊!”
“嗯,不会的。”
除了汗臭味还有些许烟味。
钱不识身上也就连带着沾染上了这些烟灰的气息。
他和施人谷都不抽烟,也不知道这股味道会不会让施人谷觉得厌烦。
等到这件事办完,钱不识可还想回到床上抱着施人谷好好亲热一番,再来告诉他这个……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的消息。
等到他来到老馆长家门口的时候,那个老人家居然大雪天的只批了件外套就跟夫人在外面等着。钱不识看着他们老两口在廊下的灯光中焦急的样子也跟着急了起来。
他让司机等自己一下,待会儿还要搭他的车回去,又再三保证了自己不会给差评才拿着东西跑了过去。
“你们怎么在外面等?这么冷的天!”
老馆长立刻回头对夫人说:“热水!热水给他!”
馆长夫人递过来一瓶子热水。钱不识摇摇头:“我不渴。”
夫人立刻说:“那你暖暖!暖暖!”
钱不识只能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低下,随后接过玻璃水桶:“好。那我回去了。你们快点进去吧!”
“这个天你还回去?”
“嗯。”
“是家里有人等你吗?”
“嗯!”
老馆长笑了笑,也不再留他:“那你去吧。以后带来我们瞧瞧,给孩子把把关。”
钱不识也跟着笑了起来:“先带他回家里吃过了饭再说吧。”
“好。”
“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夫人在他背后叫到。
回答他们的是钱不识爽朗的笑声和热情挥动再见的双手。
老两口拿着钱不识带来的东西走回了屋子里。两人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随后将外套在门口挂好。
老馆长轻轻抚摸着外面包裹的纸张说:“终于……终于……好孩子。”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对妻子说,“你给老钱打电话了没?”
“这么晚了,怎么好打电话的!”
“打!”
“现在?”
“对,现在打!”
而此时,钱不识已经踏上了回去的路。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情会很沉重,但事实上并没有,反而像是心上一个沉重的砝码被移开了似的,连带着血液都跟着流畅起来。
他坐在车后座,突然大笑了起来。司机有些担忧地从后视镜看了这个奇怪的客人一眼,钱不识却还是在笑,旁若无人,如疯似狂。
司机问他:“客人,你怎么了?”
“我?我高兴啊!”
“啊……”
“你别担心,我不是疯子。以前可能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跟你一样,都是为了生活在奔波的普通人。”
司机扯开嘴角笑了笑:“住在那种地方的,怎么可能跟我一样?”
“就是一样的。”
“客人你说笑了。”
“不过你说得对,住在那样的地方,不行。”
“您富贵,您发财,您就得住这大别墅。”
钱不识再次放声大笑起来:“不要不要!我不住那儿啦!等过段时间租约到了,我就退租啦!”
“哦,原来是租的。”
“对。但是租的到底不是自己的房子,我想安定下来,过普通人的生活。”
“你想买房啊?”
“嗯,我想买。”
“北城的房子可不便宜。”
“我富贵,我发财嘛!你说的。”
“哈哈哈,您说的对!”
两人一起笑了会儿。突然,车灯下扫过一个微微亮起灯的摊子。钱不识看了眼,突然叫道:“停车!”
一个急刹,在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刹车印子来。司机不解道:“怎么了?”
“你看!”钱不识突然激动道,“煎饼果子!”
司机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也是时候出摊了。”
“我要买煎饼果子。”
“哦,好。正好我也饿了,我也买一个。”
两人下了车,那个摊饼的老头白了他们一眼,似乎在说没见过这么上赶着催自己上班的。
钱不识让司机先点了一个普通的吃。老头收了他五块五。轮到钱不识点的时候他说:“我要加一个鸡蛋。”
老头说:“那得加五毛。”
“一共六块。”
“对。”
“辣要吗?”
“要一点。”
“香菜和葱呢?”
“都吃。”钱不识看了眼,突然又说,“你那个葱剩下的根跟我几个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