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会冲我发脾气。”
施人谷张了张嘴,他发觉自己在跟钱不识鸡同鸭讲,或者说,只是施人谷本人觉得在鸡同鸭讲,而钱不识,自有他的一番逻辑。
此时此刻的施人谷只能摇着头难以置信地问他:“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舍不得这里的房子吗?还是觉得我没办法赚到足够的生活费?我可以打两份工,我还可以做夜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卖掉月光呢?”
“因为你得打两份工,因为你还得做夜班。”
“你是想说……我所做的一切,反而让月光被卖掉了?”施人谷无语到觉得可笑,“太可笑了,这也……太可笑了……你说这样的话、我、我到底要如何……”
钱不识此刻也终于说出自己心里长久以来的问题:“其实我很疑惑,为什么你这么坚持不让我卖掉羽毛呢?”
“因为!因为它、它是你的坚持!”
“可是我已经不想坚持了。”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因为!”
“施人谷,你不讲道理。”钱不识依旧温和地笑着,“你想将我一个人扔在月亮上,让我忍受饥寒交迫,让我忍受看着你也不得不忍受饥寒交迫,然后将我的痛苦就此供养起来。施人谷,你好残忍。”
第68章 六个便士与月亮
“我……残忍?”施人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价自己,“我?我残忍?”
“对,你很残忍。”
“希望你坚持自己的梦想很残忍吗?!”
“希望用你的牺牲换来我空洞梦想的延续很残忍。”
“我是自愿的!”
“我不是。”
施人谷绝望地闭上了眼,因为在他们的对话中,他逐渐开始发现钱不识说的是对的。从一开始钱不识坚持这副画应该叫月光,一直到现在,其实只剩下施人谷在苦苦坚持这个名字,而钱不识本人早就已经放下。
退一万步来讲,这副画本来就是钱不识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由施人谷来决定它的去留。现在钱不识将它以羽毛的名字卖掉,本来不关施人谷的事。
但他知道,钱不识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施人谷甚至觉得钱不识是想用这副画来证明一些事,一些……施人谷不敢想的事。
微波炉最后一次发出警报声,施人谷的理智终于被抽断:“闭嘴!闭嘴!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吗?!为你付出是我自愿的,这样也不行吗?!”
回答他的只有钱不识一句冷冷的:“不行。”
“我不明白……”
钱不识又一次问他:“你还没回答我呢,施人谷。为什么你非要留我在这么高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自甘堕落到世俗的世界里?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还是说,对我的崇拜比跟我在一起更加重要?”
施人谷绝望地抬着头:“就算不卖掉月光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你不会。”
“我哪里说过要离开!”
“你说了,昨晚说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回到家里去,而你……则要继续回去流浪。”
施人谷猛然回想起昨晚睡前两人的谈话。
那不过是他在进入睡梦前了无深意的随口玩笑,没想到此时却被钱不识抓到了呈堂证供。施人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钱不识:“那不过是我随口瞎说的。”
“随口瞎说并不代表不够真心。在你眼里我们两个如果有一天到了那个地步也不过是分道扬镳。”
“不是的……”施人谷着急忙慌地解释,“你爸妈怎么可能接受我跟你?现在你把我养在别墅里当然……”
“我什么时候养过你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一开始养过的!”
“哦,那我们扯平了,这段时间都是你在养我。”
“那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施人谷指着桌上那半个煎饼果子,“我本来就是一个连加了鸡蛋的煎饼果子都吃不上的人!而你,你不一样,你、你、你是天上的人……”
钱不识立刻打断了他:“看,你又来了。施人谷,你还没明白吗?卖掉羽毛是为了钱没错,但也是为了你,甚至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能够终于在这个世俗的世界相遇。我不想做你高高在上的月亮,施人谷,我只想来到你的身边。”他终于也能说出属于自己的深情告白,“全世界都能看见月亮,但我只想低下头,做你的六个便士。”
施人谷落荒而逃。
他甚至只穿着睡衣和拖鞋就想跑进冰天雪地里去。
钱不识一把拽住他:“你不要跑,这个天气你会被冻死的。”
冻死。
施人谷的脑海里闪过那只可怜的白猫,被自己埋掉的白猫。
但无所谓。
一开始遇见钱不识的施人谷最害怕在北城的冬天被冻死。而现在的施人谷,恨不得当初就冻死在遇见钱不识前,那样,起码钱不识不用低下头,陪自己捡六个便士。
钱不识一把抱住他:“你不要走,你走了,我就真的要死掉了。”他告诉施人谷,“是你将我带到这个人世间来的,你得对我负责。”
“是我害了你。”
“放屁!”钱不识闻着施人谷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谢谢你,带我下来。”
施人谷的视线模糊。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就这么任由钱不识抱着自己,在温暖的怀抱中失声痛哭起来。
他太难过了。
他的神明陨落了。就算是陨落到了自己的身边也是难受的。
更何况钱不识是因为自己才陨落的。
可这又要责怪谁好呢?
是自己吗?还是不够坚持的钱不识?那这么说的话,难道是钱不识对施人谷的爱有错吗?
那样说会不会太过残忍?
施人谷又想起钱不识说的,自己是个残忍的人。
可是他到底哪里残忍了呢?
“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守护你的骄傲和梦想罢了……”
“施人谷,我的骄傲和梦想,不会只困在一副画的名字上。”
施人谷便不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钱不识因为半夜跑出去送画困的要死,在洗漱完很快就倒在床上睡着了。等到他半夜惊醒的时候才发现施人谷已经不见了。
他上上下下找了两圈都没找到人。
施人谷最终还是走了。
钱不识拿出手机发了消息。消息被正常接收,只是没有收到回复。
这让钱不识多少放下心来。他知道,这是施人谷并没有想完全跟自己断了联系的证明。
后来走到客厅的时候钱不识才发现自己那个玩具展示柜里,所有后来跟施人谷一起买的健达奇趣蛋的小玩具都消失了,只留下原本钱不识小时候玩的那些个。
他坐在这个亚克力的玩具柜前不由笑了起来。
走得这么不干不脆的……
不过他并不着急去追。
因为他知道,如果一个人很想要一件东西,他就得学会放手。如果放手后他还能自己回来,那他——就会永远属于自己。
钱不识想要施人谷永远属于自己,所以现在的他只能放手让施人谷自己想明白,想明白这六个便士的意思。
那如果……施人谷不回来了呢?
钱不识想,那就再去追。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不过……这段时间倒是可以先看看房子。
打定主意后,钱不识给自己老爹发了个消息,告诉他自己想要在市区买个房子的事。
老爹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追了过来:“你要买房子?多大的?买在哪里?”
“你倒是不问问我钱从哪里来。”
“大半夜的我就接到电话了,说你把羽毛卖了。”
“嗯。但那一副不够的。”
“乖儿子不怕,你要是想买房子,爸爸可以给你出首付。你先告诉老爸,怎么就突然想买房子了?”
“因为……”钱不识看了看空落落的别墅,“因为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冷清了。”
“嗯。”
“配套也不好,周围买个煎饼果子都得打车。”
“对。”
“人如果想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果然还是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才是缓缓呼出一口气的声音:“没错,儿子,你说的没错。”听上去,那个不太靠谱的老爹似乎都有些哽咽了,“那个男孩呢?他什么时候一起回来吃个饭?”
说到施人谷,钱不识还是觉得有些难过,但并不伤心。他告诉父亲:“他……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所以饭也好,妈妈给他织的毛线衫也好,可能都还得等上一等。”
“这样啊……”父亲似乎也觉得有些可惜,“不过没关系,你们的人生都还长。给彼此一段时间等待,总比莫名其妙地错过好。但也别让别人等太久,该回来的时候还得把人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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