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捡起这个没有杀伤力的抱枕,问他:“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只是心情不好。”


    “不是!”


    “那是出了什么事吗?”


    “对!”


    施人谷像哄小孩似的蹲下身,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轻柔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不识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翻来覆去讲述今天这一整天为数不多的遭遇。因为缺乏跟人的交流,钱不识也开始变得有些词不达意起来。


    他颠三倒四地终于跟施人谷理清楚了暖气费的事,施人谷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钱不识颤抖地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施人谷拿出手机看了看:“我这里还有一点钱,你可以先拿去用。”


    说完,钱不识的微信上便收到了8000块不到,有零有整的数目。从后位数来看,施人谷应该是将身上所有剩下的钱都给了他。


    钱不识嘴唇颤抖:“这些钱……”


    “是你一开始给我的那些。我花了一点,现在还剩8000不到。”


    哈。


    原来如此。


    原来他钱不识已经到了需要从施人谷手里收回自己工资的地步。


    钱不识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个被禁闭在郊区别野里的有钱疯子。


    施人谷轻轻摸着他的脸安慰他道:“没关系,你先拿去花,等过一段时间,我做分拣员的钱就到账了。我们一定能撑得到春天。”


    可是春天以后呢?


    难不成春天以后的钱不识和施人谷都死了吗?


    难道之后的日子就不过了吗?


    难不成……难不成接下来他还当真要施人谷打工来接济自己吗?


    不行的……


    钱不识想,他做不到。


    但既然做不到,那就应该有新的做法。


    钱不识慢慢止住了哭泣,施人谷只当作是他缓了过来,立刻笑着说:“那我去做饭了,你先把暖气费什么的都交上,然后洗把脸,玩会儿手机,我们待会儿吃排骨!”


    说完,施人谷还是一如既往地走进厨房,开始“乒乒乓乓”地捣鼓起来。


    钱不识打开自己的手机,看见自己跟老馆长的联络还停留在最后那个尴尬的玩笑里。


    老馆长说着什么要买也只肯买他的羽毛,而当初钱不识这个如此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却再也没有回复过。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消息。想要买那副羽毛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甚至给这副画开出了匪夷所思的天价。


    钱不识一看这些人的名字,自己也不太熟,只当做是一个围剿他的玩笑话,也跟着不再回复。


    只是现在……


    他看着施人谷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还不如……


    晚上他和施人谷躺在床上,施人谷看着手机。钱不识拿施人谷给他的钱算是垫上了这些七七八八的费用,一同操作下来,还剩下个3000多块。


    他知道两人可能就此走上穷途末路,便问施人谷:“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


    “等到你分拣员的工作结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哦,你说这个啊……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这份工作不能长期做,之后只能再找别的。”


    “那……找到以后,我们是不是得搬出去住?”


    “这里肯定是租不起了,我们得找个便宜点的地方。”


    “要回城中村吗?”


    “……最好是。”


    “那里是不是很乱?”


    “对。”


    “那里是不是还有伤害过你的人?”


    “……有。”


    “你再回去,会不会遇到危险?”


    “什么危险?”


    “比如……被他们打断骨头什么的?”


    施人谷说:“其实被打断骨头……也还好。我很怕被他们关起来。”


    “关起来?”


    “嗯。他们会卸下我的胳膊,然后把我绑在马桶边上。”


    钱不识浑身打起寒颤来:“他们……他们……他们……”


    “他们不是好人。算了,你不需要听这些个。”


    “我为什么不能听?”


    “不是不能……只是……听了也……”


    “那以后我们回到那里,你会不会……会不会……”


    施人谷突然说:“其实你不跟我一起回到那里也行。我想过了,你还有父母呢。如果实在不行,你可以回去,回到家里去住着。”


    钱不识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那你呢?”


    “……我?我在哪里都能活。”说完他还开了个玩笑,“说不定以后还能看到你来照顾我的生意。”


    钱不识的颤抖突然诡异地停止了。


    他以为自己会更加恐惧,更加愤怒,更加悲伤。


    但都没有。


    就如同之前施人谷所说的那样,一股巨大的绝望突然充斥了他的全身。


    钱不识没有一个毛孔,一颗细胞不在这片纯黑的笼罩之下。


    他再也没能感觉到恐惧,感觉到愤怒,或是感觉到悲伤。


    哦,他……没了感觉。


    原来没有感觉是这样的感觉。


    钱不识心想,这种感受还真是头一遭,真够稀奇的。


    现在的他似乎可以冷静地做出各种伤害自己和他人的事,真的是非常非常冷静地做。钱不识甚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如何走到厨房拿刀,杀死施人谷,随后再到自己的画作前自杀的样子。


    他已经分辨不出了,这到底是不是冷静。


    或者,他只是冷罢了。


    钱不识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吐了出去。


    他的气息混浊,弥漫着凡人的恶臭,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


    他突然翻过身,抱住施人谷的身体。施人谷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关切地握住他的手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暖气不够大?”


    “没有。我很好。”


    “可是你身上很冷。”


    “嗯,没事,我抱着你暖和一会儿就好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钱不识问施人谷,“那等我们日子好起来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我……我想继续跟你学画画来着。”


    “当然可以。那还想去那家门口卖月饼的饭点吃饭吗?”


    “哈哈哈,当然想!但是果然……最想的还是吃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


    “对。”


    “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哦,最开始你问我的时候我没敢说,怕你觉得我奇怪。”


    “喜欢吃煎饼果子有什么奇怪的?”


    “是吧!我老觉得那玩意儿老香了,而且得刚做出来的那种!”


    “哦,你煎饼果子里一般都放什么?”


    “我、我就想多加个鸡蛋。”


    “就多个鸡蛋?我记得现在煎饼果子还能加辣条的。”


    “哈哈哈,那是什么神奇的吃法,也不怕老祖宗打你。”


    “你说得对,还得是鸡蛋和脆饼,最好吃。”钱不识吻了吻他的额角,“那等日子好起来了,我就给你买煎饼果子吃。刚出锅的那种,加一个鸡蛋,一点点辣椒,包得好好的,嗯?”


    “嗯。”


    说完,施人谷便慢悠悠地睡了过去。


    他今天忙了一天,回来还给钱不识做饭,收拾屋子,闭上眼说了这么会儿闲话便支撑不住闭上了眼。钱不识见他睡得香甜,却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慢慢坐起了身。


    他揉了揉脸,在一片寂静的黑夜中看向窗外。


    窗外是下着雪的世界,白色的雪花像棉絮般慢慢掉下来,钱不识的眼睛在这片冷寂的黑暗中却格外清明,像是比雪天的北城还要冷上几分。


    他拔下一旁正在充电的手机,随后慢慢走下楼去。


    钱不识走得很慢,不是怕摔倒,长久地黑暗已经让他的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他只是单纯地走得很慢,慢得像是秒速厘米数飘下的雪花。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施人谷种下的葱已经全部被冻死了。钱不识又抬头看了看,很遗憾,大雪的日子里,不是赏月的好时机。


    不过人生总要留下点遗憾的。


    这样,他们才都有用后来的时间弥补的意义。


    他又看了一会儿雪,随后回过头,看了眼楼上紧闭的卧室门。


    这个门里面有他想要守护的人。


    钱不识突然就笑了起来。


    他不绝望。


    钱不识告诉自己。


    还没到他绝望的时候。


    第66章 加一个鸡蛋,要一点辣


    等施人谷再次醒来的时候钱不识那边的床铺已经冷了很久了。


    他只是依稀觉得身边的温暖不见了,便想裹一裹被子,将自己包得更暖和些。可刚背过身抓被子,突然想起昨晚睡觉前钱不识那双冰冷的手,他便停了下来,想给钱不识盖一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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