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施人谷用脚蹬着车停在一个个摊位边,一边询问价格一边时不时扫码买菜。施人谷挑选蔬菜的手法很熟练,挑选水果也是。钱不识这才想起来自己跟施人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水果了,而今天,因为钱不识出来挣了些钱,这才“破例”有了苹果吃。


    苹果多难吃啊。


    苹果没有味道。


    不想吃苹果。


    但所有的这一切钱不识都没能说出口。他的双腿还没有从长久的站立中获得自由,手臂也酸痛着,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钱不识这些苹果多么来之不易。


    钱不识跟着施人谷回到家里,他又一次站在了厨房里想要帮忙,施人谷还是将人赶了出去,让他到客厅的沙发上休息。钱不识这一次没有妥协,而是固执地帮忙洗菜,准备锅子。施人谷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总觉得钱不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这其实就是施人谷最害怕的一点。


    他知道单纯的体力活能多么磨灭人的意志。一旦陷入这种循环,钱不识就很难再萌生出创作的心念。


    以前也有很多人质疑过,为什么流水线的工人不能在下班后拿出点时间学习学习,提升自己,将自己从单纯做体力活的困境中挣脱出来。但他们都忽略了体力活对人的消磨。


    它将人变成工具,而工具是无法思考的。等到忙了一天回到宿舍的时候,他们已经想无所想了。


    施人谷不想钱不识变成这样的人。


    施人谷希望钱不识永远在月亮上。


    但钱不识自己知道,他即将从月亮上陨落。


    今天,今天这一天的消磨让钱不识不得不再一次沉下心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工作他当真做得下去吗?要知道如果他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可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这么站在流水线上,像个工具一般收检着货物。


    那要做多久呢?


    从施人谷的意思来看,他是觉得钱不识可以一直等到他的画可以重新卖出为止。


    但钱不识觉得自己等不到。


    等到那一天……自己还记得如何画画吗?他的心里还能留下什么艺术的火种呢?应该是早就被生活浇灭,再也燃烧不起来了吧?


    这样的未来让钱不识害怕。


    于是晚饭过后,他又一次跟施人谷聊起了他过去的生活。他问施人谷:“你以前……就是这么生活的吗?”


    “这样的生活算好的。快过年了,正式工很多都请假回去过年了,我们这种派遣的才有工作做。”


    “那没有的时候呢?”


    “那就……你也看到了。”


    钱不识当然看到了。他本来就是在施人谷站在街上的时候将人带回来的。


    钱不识又问:“你之前说你没有地方住。”


    “嗯。秋天的时候很多学生都毕业了找工作,人多,工作不好找。”


    钱不识大吃一惊:“学生毕业了就来这样的地方工作?”


    “都说经济不好,很多大学毕业的找不到工作也来流水线了。说实话我之前吃饭的时候还跟几个小孩聊了聊,那种……一看就是学校里出来的,你知道不?”


    “嗯。”


    “对,他们看起来跟我们这种不太一样。吃饭也秀气些。我问他们是什么时间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毕业的,其实里面很多学艺术的学生。”


    “哦?”


    “现在经济不景气,这种行业能就业的少之又少,都是尖尖上的人物。”


    “那他们以后打算一直做这个吗?”


    “有个女孩跟我说,她也不想的,但是……但是可能就是不够优秀吧,就……不行。怎么都找不到工作。家里人也着急,还觉得她花了这么多钱,挺、挺丢人的。她就只能骗自己父母在北城找到了做动画的工作,其实只能在这里干这个……”


    “啊……那也太……”


    “不过她说挺好的!很多做动画的都是外包,钱还没做这个多呢!”


    “怎么会……”


    “大环境不好嘛……”


    “那、那她以后真的打算一直做这个?”


    施人谷看了眼钱不识,那一眼里带着悲伤的同情:“可是她说……她已经不会画画了。”


    你看,一个鲜活的,带着梦想的年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磨平了棱角,成为轰鸣的机器中的一个平滑又黯淡的螺丝。


    施人谷握住钱不识的手:“我不想你也不会画画。我希望你能够一直画下去。卖不掉也无所谓,我们找个房子,或者租个仓库,将画都放在里面。等以后你也像梵高一样,被人发现价值。”


    “那如果后世也没人发现我的价值呢?”


    “那也无所谓,我知道你的价值。钱不识看得见施人谷的眼泪,施人谷看得见钱不识的价值。就算这个世界都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画,永远喜欢。”


    钱不识的耳朵轰鸣着,从耳膜里居然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尖叫着,呐喊着,想要说出些同样漂亮的话来告诉施人谷。


    可他说不出来。


    没有告白比施人谷这般简单的措辞更加直白动人。


    施人谷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这些话他一直知道,他从小就懂得如何表达爱意,只是从小到大他都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爱意的人。就连一只小猫都留不住的家,自然也留不住施人谷发自肺腑的爱意演讲。


    但钱不识听见了。


    他是全世界第一个听见施人谷爱的人。


    何其有幸。


    钱不识捂着眼睛就痛哭了起来:“你让我要怎样、怎样接受你为了我的理想不得不受苦这件事。我接受不了!真的!我接受不了你一直站在那条流水线上,我也接受不了你要为了供养我而辛苦!你这么说、你这么说,就像是你的爱是单方面的一样。”


    “我不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钱不识从胸腔喷涌出爱意来,“我也爱你!所以我也不希望你的一辈子就这么为了供养我而浪费掉!你忘了吗?我为什么要教你学画画?为什么?嗯?”


    钱不识捧着施人谷的脑袋,施人谷看着他充血的双眼,泪水从红彤彤的眼眶里滴滴答答掉出来,掉在施人谷的心上。他说:“因为你希望等我以后日子好过了,能有想做的事……”


    “对!其实不是画画也无所谓,都无所谓,我就是希望!希望你!”钱不识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我希望你幸福!无论我以后怎样我都希望你幸福!”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梦想,我也没有……”


    “你可以有!”


    “但我真的没有,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想象不到。我的心是盲的,闭上眼,我除了你,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能为了我而活,你得为了自己而活。”


    施人谷突然笑了一下,笑得为难:“我想不到啊,我不懂。你……说得太难了。”


    “怎么会难!想过的人生,想去的地方,想爱的人,你都没有吗?”


    施人谷看着钱不识,仿佛他这辈子的人生,想去的地方,想爱的人此时此刻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钱不识让他受苦了。


    以爱的名义,让他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奴隶。


    太难受了,钱不识几乎喘不上气。


    施人谷发现钱不识捂着胸口慢慢向下,直至匍匐到地面上。施人谷立刻抓着胳膊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钱不识知道自己其实是呼吸碱中毒,他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导致了过呼吸的症状。


    他从桌上抓过一个纸袋子就开始对着里面呼吸起来。纸袋随着钱不识的呼吸剧烈起伏,就如同钱不识这一刻的心跳一般。


    第63章 从愤怒到绝望


    后来钱不识还是坚持去了几次,但大多做一得休个一二三四五的;反倒是施人谷,像是格外适应了这种生活,在工作和生活中变得游刃有余起来。钱不识只觉得好笑,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沦落到了被男人包养的地步。


    对此,施人谷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心情愈发轻松,反而是钱不识……他自己也知道,脾气一日坏过一日。


    他经常开始无端地恼怒,有时候是对施人谷,但更多的时候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人呆在家里。喝着水,也会想将水杯砸出去;吃着施人谷留下的饭菜,突然就将碗碟摔向墙壁。


    不过钱不识在回过神后都自己默默将残骸清理干净,只是这一切都瞒不过施人谷的眼睛。


    一开始钱不识只是借口说自己手滑,但次数多起来以后……就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施人谷却还是那般好脾气的样子,既不拆穿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只是也默默从食堂拿了不锈钢的餐具回来,从此钱不识也就摔不坏了。


    但钱不识还是对自己如此改变觉得又是愤怒又是羞愧。他现在在施人谷的帮助下快快乐乐地做着米虫,每天两眼一睁就什么事都没有,除了吃饭看电视玩手机,他到底还能有什么生气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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