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没有。
所以他才更加生气。
原来失去了工作,连生气的资格也会连带着一起丧失。
施人谷从来没有因此责怪过钱不识,只是做饭的时候偶尔看一眼外头院子里种下的葱,嘟囔着怎么没有浇水都蔫巴了。但很快他又调整好情绪,表示天气这么冷,种不活也是应该的,以后他买菜的时候记得问摊主要一把就是了。
他反而转过头来笑着对钱不识说:“你别在意。说起来今天的菜里没有葱了,你没问题吧?”
钱不识哪里还有资格提意见?只是胡乱地点点头,保证自己等明年开春会好好对待两个人的院子。
施人谷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去厨房忙自己的去了。
明年春天?
他想,钱不识交上去的房租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气温回暖。虽然施人谷也觉得这里的环境很适合钱不识,但到底自己赚的那三瓜两枣的肯定不够这里的房租,以后院子里的葱……算了吧,想了也是白想的。
钱不识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悲伤,羞耻,愤怒一股脑地袭来。他用力锤了一下旁边的墙,把正在往回走的施人谷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来看钱不识,疑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本来院子在外边,这些花花草草冬天就难活。人家冷天都是养在大棚里的,我们又没有大棚……”
钱不识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没有怪我。我就是、就是最近很容易生气。你别理我就是了。”
施人谷一脸了然的样子“哦”了一声:“是会这样的,等你习惯一段时间就好了。”
“习惯什么?”
“愤怒。”
钱不识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原来像是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还能被习惯。他皱了皱眉问施人谷:“什么叫做习惯愤怒?”
“大多数人发现自己在无望的生活里挣扎时,都会在一开始感到出奇的愤怒。”
“无望的生活?”
施人谷顿了顿,选择了一下措辞:“就是……不太舒服但又无法逃离的感觉。其实我这种穷人会感受到的比较多。”
哦,那自己还是个被穷人包养着的……钱不识悠悠道:“你是说……我是因为贫穷所以生气?”
“呃……怎么说呢……”施人谷知道钱不识的下线摆在那里,其实就算自己今天说得话不太好听,他也最多就是嘴上冲两句,动手是不可能的。但……施人谷也不想他继续不高兴下去,便随口敷衍道,“就……也没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懂。”
钱不识跟着他走回厨房,拉过高脚凳坐下,一脸认真地问他:“你说,我想听听看。现在这样其实我自己也怪难受的,如果能从你这里得到点启发就好了。”
“启发什么的……我不敢说,我只能说刚开始我也这么愤怒过。”
“你?”钱不识实在无法想象施人谷摔杯扔盘的样子。
“对。我刚来到城市里,还没站稳脚跟。突然父亲生病的消息传来,我很恐慌,也很穷……也……也没有办法……”
原来如此。钱不识想到如果是自己年纪轻轻一个人来到大城市打拼,背后又是施人谷这样的家庭,的确会觉得压力山大。
钱不识问他:“那你是怎么生气的?”
“我?”施人谷回想起那时候的事居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只能拿土豆出气,把它们削得很重;或是洗抹布的时候搓得跟仇人的命似的。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钱不识却不这么觉得:“你这么做以后好受点吗?”
“稍微好些。”
“那土豆和抹布倒是死得不冤。”
施人谷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不过这个状态也没有办法持续很久。我不知道你,反正我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愤怒期就过去了。”
“你是说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对。”
“那之后呢?会怎么样?”
施人谷嘴角向下抿了抿:“会绝望。但等绝望了,就不会愤怒了。”
钱不识的嘴角也跟着向下弯折,变成两个照镜子似的不快乐的人。
施人谷尴尬地笑笑:“抱歉,不是什么好办法。”
的确不是。钱不识想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麻木又不快乐的表情从脸上流走了些。他继续问施人谷:“怎么样……才能算绝望呢?”
“就是……当你觉得生气的必要也消失的时候。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瞬,人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心里和外边——无论外边多吵——都变得非常非常安静。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想开了,但现在仔细会想起来,根本就是想不开。”
“平静不好吗?”
“过度的平静不是好事。比如,你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平淡的生活,这是好的。但如果你说你觉得明天自己就死了还是无所谓,那就不是看开了。”
钱不识张大嘴巴看着他:“你以前……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对。”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你……难道没有想过说不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施人谷手上杀鱼的动作不停,“因为无论我如何乞求,从小到大,任何一件事,都没有慢慢好起来过。我想,我只是对自己的人生太失望了。”
失望到觉得明天就此死去也无所谓?
无论这会不会是钱不识之后的状态,但至少……至少现在的钱不识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他无法理解施人谷嘴里的绝望,只当做是过去他人生中失望的累积让他疲于面对之后的人生罢了。于是钱不识便说:“那……现在呢?是不是觉得人生还是有好事会发生?”
施人谷抬起眼,温和地看着钱不识说:“对。”
“那施人谷的人生已经没有这么绝望了?”
“对。”
“因为我?”
“对,因为钱不识。”
钱不识这段时间萦绕身边的愤怒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他又一次对施人谷展现笑容:“那以后你再绝望的时候就想想我,想到我,你就会觉得明天也很重要,明天的施人谷也不能死去,因为说不定明天的施人谷的人生就不会总是失望了。”
施人谷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明天我也不会失望。”
“可我们还是很穷。”
“嗯,穷,就会让人失望;无法逃离贫穷,就会让人绝望。穷,是绝症。穷人,其实都是穷途末路的人。”
钱不识想着施人谷的话,并不同意:“我不这么觉得,你现在不也从绝望中走出来了吗?穷并不一定是穷途末路,你别太小看了自己。”
施人谷摇摇头:“我不是小看自己。只是……”只是他的经历如此,但倘若让他跟一个没有如此经历的人描述,文字还是太难让人感同身受了。施人谷只是将话题转了回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现在每天觉得莫名其妙生气的理由是什么罢了。没关系,以后都会好的。”
“绝望了就好了?”
“不是,我是觉得你的画早晚会被人看到真正的价值,所以不必担心陷在这种绝望的陷阱里。”
“那如果我一直这么愤怒呢?你别看我现在只是摔摔东西,万一以后我发病了摔人呢?你不害怕吗?”
施人谷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地笑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施人谷摇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我遇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遇到过?”钱不识咽了口口水,紧张道,“什么叫遇到过?你是说你遇到过那种一生气就摔人的人吗?”
施人谷又是抿了抿嘴,随后才小声应答道:“对。”
第64章 不公平
“谁?”钱不识回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去城中村采风的时候看到的两个人。他们跟施人谷打招呼的样子很不客气,施人谷似乎也很害怕的样子。
钱不识立刻说,“是上次我们遇到的那两个?”
施人谷放下手里的东西:“对。”
“他们打你了?”
“嗯。”
施人谷的语气不重,似乎带着点故作轻松。钱不识的呼吸却立刻重了起来。
他问施人谷:“那你……你……你报警了没?”
“报警?”施人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样的身份,要怎么报警呢?”
钱不识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施人谷又一次拿起手边的东西开始备菜。钱不识左思右想地安慰了自己半天,最后终于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开口问他:“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断了几根骨头。”然后他又宽慰了钱不识一句,“早就长好了。”
钱不识愣愣地看着他,施人谷又说:“我都说了,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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