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捂住脑袋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对,我就是想问,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我干不了体力活。”
其实并不是干不了,施人谷的意思是他不可以干体力活。
钱不识在施人谷的眼里是住在月亮城堡里的人,无论怎么缺钱都应该有人供养,而不是自己偷偷从天上跑下来干什么脏活累活。
但施人谷有些说不明白自己的感受,只能无奈地又重复了一边:“你怎么可以去干体力活……”
钱不识听出他的语气里甚至充满了委屈,他在替自己委屈。相比施人谷,钱不识其实更加擅长表达,他借着这个档口将自己的想法表达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干体力活。干体力活就是一种亵渎?”
对,亵渎。
施人谷的内涵被钱不识完整地表达了出来,施人谷立刻坦然道:“没错。你不过是暂时工作上碰到了些问题,所以才有点缺钱。可你这么有才华,过段时间肯定就可以重新变好。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暂时过点苦日子,但你没必要非去吃苦不可的。”
“那你就非得去吃苦不可吗?!”
施人谷被吼得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钱不识是在替自己不值。施人谷心中因为钱不识的心疼突然出现了一种扭曲的快感,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但自己受苦似乎能让钱不识变得更加喜欢自己。
施人谷反而再次露出微笑:“不是的,我不觉得苦。你搞错了,我习惯了,我不苦的。”
钱不识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跟施人谷说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无奈又有些抓狂得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施人谷,你怎么就不懂呢!我也可以去做体力活,我去做了,也并不代表以后我不能继续画画,以后我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画家!难道只因为我做了这样的工作我就应该被谴责吗?!”
施人谷立刻抓住他折磨自己的手:“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无奈之下,施人谷也终于只能妥协:“好……那你……先去干一天试试。只做一天日结看看,如果你觉得、觉得真的没问题,我们再看,好吗?”
钱不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
当晚施人谷没能睡着。他一整晚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手机上的时间。在他的身旁,钱不识反而一改常态,睡得格外香甜,想是在为明天的日结保存体力。
施人谷偏过头去看他,钱不识背对着自己,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施人谷忍不住凑上去,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不能……不能待在天上呢?”
在如此反复的念叨之中,天色最终还是慢慢亮了起来。施人谷甚至曾默默祈祷,世界就在这一瞬间毁灭,那么钱不识永远也不用跟自己一起去上班。
闹钟响起的时候,钱不识先是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才慢慢苏醒过来,施人谷等着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以后才又小心翼翼问了他一遍:“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
钱不识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但却异常坚定:“我确定。”
他就这么坐在施人谷的电瓶车身后跟着他来到了配送中心。整个配送站点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皮笼子,说实话钱不识还是第一次来到类似的场景。
这种地方以前的钱不识就算路过了也不会好奇它是干什么的,现在的他居然沦落到了需要进来打工的地步,人生还真是……妙不可言。
相比施人谷的担心,钱不识却没有太大的忧虑,甚至还笑着说:“你看,这里多适合给我采风啊!”
施人谷却笑不出来。他跟自己的组长打了招呼,让钱不识去临时登记了一下,随后便带着他走上了自己身旁的工位:“要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带上手套的钱不识信心满满道:“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施人谷回过头没有看他,他依旧觉得这件事不应该是钱不识来做,但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也做不到忤逆自己的神。施人谷也只能寄希望于钱不识能够在今天被彻底打倒,立刻放弃所有跟体力活有关的想法。
他只要继续过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就可以了。
施人谷阴暗地想着,这样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从来没有做过体力活的钱不识很快败下阵来,原本的乐观在不断机械重复的劳动下被一扫而空。而站在他前方的施人谷却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如同一个运作优良的机器,一步一个动作地往传送带上扔着东西。
钱不识盯着他坚定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理解了施人谷觉得自己干不了这种体力活的原因。
一开始,钱不识还因为这种重复,不需要怎么动脑子的劳动而感到快乐。长久以来压在他精神上的浮躁感随着这种无脑力负担的行为而变得轻松,他甚至觉得怎么自己一开始没想到来厂子里做分拣员呢?
但很快,这种麻木的感受就开始让钱不识不好过起来。
首先是手臂。
不停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手臂开始酸痛起来,连带着肩膀一起开始不自在。
其次是腿。
原本不过是站立不动的动作,但站久了钱不识还是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开始充血。他不得不轮换着腿座位支撑点苦苦捱着,乞求中午休息的时间快点到来。
上午的工作时间的确不算长,很快工人们就到了休息的时间。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施人谷拉上钱不识就要跑:“快点,不然就没位子了!”但钱不识的双腿在长久的站立后根本无法立刻行动,只能僵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工友们都已经走完了,他才跟着施人谷往食堂跑去。
施人谷用自己的饭卡打了饭,钱不识只是临时工,在食堂只能领到一盒盒饭。他去得晚了,盒饭被拿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些看上去有些漏了菜的“残次品”。
钱不识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饭菜,施人谷想都没想得接了过来,随后将自己打好的饭塞到了钱不识手上。
钱不识刚想拒绝就看施人谷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没位置了,我们出去吃。”
没等钱不识反应过来,施人谷就带着钱不识走出了食堂,来到了一大片停车的空地上,随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就开始吃饭。
台阶太矮了,钱不识不得不半曲起双腿,捧着餐盘坐在那儿。
施人谷见他看着饭菜发呆不由催促道:“快吃吧!只有半小时休息,下午还要继续上工的。”说着,便毫不嫌弃地开始扒拉钱不识的盒饭。
钱不识还是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他的意志仿佛被磨光了,跟着那些传送带一起变成了机器。他问施人谷:“你……一直都是这么工作的吗?”
“嗯。”
钱不识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也只能跟着施人谷一起开始狼吞虎咽起这些难吃的饭菜来。
等到下午上工的时候,钱不识已经丢掉了所有的想法,他成功跟着周围的机械和工人们变成了机器中的一环。他感受不到自己作为人的价值,只是呆板地接受了自己作为一颗螺丝钉的存在。
那一瞬间,钱不识终于感受到体力工作对于人性的磨灭。
这份工作不期待他们作为人的任何能力和向往,就连喝水和上厕所的次数都有限制。所谓的体力活,只不过是真真切切地将人矮化成劳动工具的美称罢了。
第62章 为自己而活吧!
钱不识越是做到后来越是失魂落魄,但他还是强忍住了没有跟施人谷说,尽心尽力地做完了最后一分钟。可这边钱不识刚从流水线上下来,另一边的夜班工人们却已经蓄势待发了。施人谷说,夜班钱更多,东西也更加重,加上一个晚上的操劳第二天人可能都站不直。
钱不识看着这样一批批的人走进来。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麻木感。
绝望。
看不到头的绝望。
这些钱不识和施人谷就在这群黑压压的人群里逆流而上,慢慢走出工厂。施人谷回头看钱不识,只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
“嗯。”钱不识淡淡应了个字。
“那……我们回家?我给你做饭。”
“不要。”
中介过来将一天的钱面对面打给了钱不识,钱不识则将这笔钱全部转给了施人谷。施人谷问他:“你给我做什么?”
“走,我们去吃点好的。”
“啊?”
“我们出去吃,吃点好的。”
“不行啊……今天这些钱……还是省着点花吧。家里暖气费一个月也要好几千……”
北城的冬天没有暖气人是过不下去的。钱不识只能咬咬牙,说:“那好吧……那我们……我们买点好菜。”
“嗯!”
两人又一次坐上施人谷的小电驴。此时北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风萧瑟。钱不识坐在那辆小车上,看着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忍不住有些浑身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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