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走回家，打开灯的时候看见钱不识连电视都没有看，只是一个人呆呆地躺倒在沙发上，身边放着他的手机。他听见施人谷回来，眼睛往他那里动了动，像是个了无生气的玩偶。
施人谷却还是那个好脾气的施人谷。他手上提着菜说：“吃鱼吗？”
钱不识只有在这一瞬间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奇怪，他白天的时候是怎么过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看着手机，等着回复，等到的却无一例外都是拒绝。钱不识的高傲就在这一次次的拒绝里被杀死了，连带一起被杀死的，还有一部分的钱不识。
他坐起身开始跟着施人谷来到厨房，听着施人谷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外面的事。什么北城的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就是不太大，今天早上化了一半，路上难走得很，很多骑电瓶车的人都滑倒了；什么今天菜场很多农民都回去了，绿叶菜都贵了不少，这段时间他们得多屯一点；什么做拣货的时候，有个人网购了一台摩托车，站里好几个人一起抬才抬了出去。
钱不识就这么听着，冰冷的灵魂才慢慢因为施人谷而回温。
钱不识看着他还没脱去的工装，包裹着他最近又慢慢瘦下来的身体。
他忙了一整天，现在居然还要回来给自己做饭，逗自己开心，
钱不识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打断施人谷的分享，提议道：“要不……买菜做饭的事，以后还是交给我吧。我一整天在家躺着也是躺着，没事做，哈哈。”
最后的两声笑声简直就是在自我嘲笑。
施人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拒绝了钱不识的提议：“不用。你不会做饭。如果真的没事做，你可以画画呀！”
钱不识此时面对自己的失败已是习以为常。他口气冷淡道：“没有人要我的画。”
“不会的。他们只是暂时没看懂，等到看懂了他们一定会欣赏你的。”
“不是这个原因……”钱不识解释道，“他们只想要我的羽毛。”
“你是说月光。”
“你明明也觉得它是羽毛。”
“我那时候不懂罢了，现在就觉得它是月光。”
钱不识一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施人谷居然在坚持自己，不是施人谷的自己，而是钱不识的自己。
从一开始到现在，施人谷已经不再将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而是将钱不识的理想置于施人谷的想法之前。钱不识在跟他对话的时候更加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
他分不清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跟施人谷对彼此的影响可能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深远。
钱不识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他问施人谷：“你觉得我还是要坚持它是月光吗？”
“对。”
“即便这会让我们都吃不饱饭？”
施人谷手上的动作又是一顿：“我们不会吃不饱饭的。”
“因为你会出去工作？”
“对。”
“那之后呢？房租到期了之后呢？你的工资还能负担这里的租金吗？”
不能。施人谷显然也知道是不能的。他想了想，说：“那我们就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去住。”
“你觉得你做分拣员的工资，能让我们住到哪里？”
两人的回忆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光都照不进来的城中村。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们的人生居然也到了这种境地，可笑的是钱不识采风之后画的那幅画此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阁楼。
施人谷故作轻松：“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钱不识想起他们相遇的原因，“你别告诉我，我钱不识以后的日子得靠男朋友出去卖苦力才能过！”
话说到这个地步，施人谷索性关掉了火，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告诉钱不识：“我不会。只要我还是你的男朋友一天我就不会这么对你。我可以去想其他的办法，或者晚上再打一份工。”
你看，还不是要施人谷出去吃苦？
钱不识咬着牙，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要出血了：“凭什么你非得这么辛苦？”
“不要低估我对你的爱，钱不识。”施人谷突然说，“我不觉得辛苦，我只觉得能够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你的梦想，很值。”
原来施人谷也会说这样的话。钱不识曾以为施人谷一辈子都不会如此坦诚自己的感情，将这些所谓的付出放到面上来说。
在施人谷的身上，从小到大他的感情都是被漠视的需求，所以在面对对钱不识的爱的时候他也下意识总是选择在言语上回避。
但这一次，他没有。
钱不识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厨房大哭出声。这几个月他所遭受的拒绝和委屈都一起爆发了出来，而施人谷只是绕过来，轻轻抱住他，任由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男人在自己怀里泪流满面。
等钱不识终于缓下自己的情绪，施人谷突然从买菜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健达奇趣蛋来。
钱不识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小零食，施人谷说：“我知道你最近不高兴，特地买的。”
“就买了一个？”
“嗯。”
“那我们一人一半？”
“好。”
钱不识又一次笑了起来，只是笑得不算太开心。他将半个奇趣蛋放进施人谷的嘴里，自己又吃了剩下半个，随后才拿出玩具说待会儿吃完饭跟施人谷一起拼。
施人谷便笑着转头回去做饭了。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钱不识能不能卖出自己的画，在施人谷的眼里，他想要保留钱不识最为高傲的状态，应该是说保护好钱不识那种无坚不摧的理想。在施人谷的眼里，只有钱不识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那他的理想就应该是全世界最崇高的理想。
他不介意梵高最后是如何穷困潦倒的，他的穷困在于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心一意相信他，爱他，支援他的人。
但钱不识有。
他有施人谷。
所以钱不识绝对不会在那片花田之中举枪自尽，他会拥有功成名就的一生，哪怕在那之后施人谷被抛弃也无所谓。
因为钱不识，永远正确。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思想的可怕，当个人崇拜上升到如此境地，那跟被邪教洗脑的信徒已经没了任何差别。
但钱不识却不是这样的人。
钱不识的教养让他做不出完完全全吸血施人谷这件事。
如果他能够供养施人谷，施人谷给自己带来情绪价值，照顾自己的生活，他觉得没有关系，这是他应得的。但如果说现在的他既没有供养施人谷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在生活上减轻施人谷的负担，反而是整个人如同寄生虫一般趴在施人谷的背上喝着他的血……他做不到。
钱不识吃完饭，主动洗了碗，随后便跟施人谷一起坐在沙发上玩健达奇趣蛋里的小玩具。玩到一半的时候，钱不识想起施人谷说自己工作上的事。
他放下拼装好的小玩具对施人谷说：“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学历基础都可以做的吗？”
“对。”
“那我……也能做吗？”
施人谷猛地回头看向钱不识，眼神里流露出吃惊的情绪：“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也能做吗？”
“你……想跟我一样，做快递分拣员？”
“对。”
“为什么？”施人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是……因为今天的饭菜不够丰盛吗？”
第61章 人与机器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钱不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至少在吃饭的事情上，钱不识从来没有说过施人谷一句不好。
他摇头道：“不是，只是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出一份力。而且一整天这么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我觉得自己状态不太对。”
施人谷显然也觉得他一直窝在家里可能不太行，但他依旧不想钱不识出去上班。他提议：“你要不……出去周围多逛逛，或者跑个步运动一下什么的。”
钱不识摇头：“我想做点有用的事。”
“那你可以画画。”
见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钱不识忍不住无奈地叹气：“我的画卖不出去。”
“那你也不能来做我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因为很累啊！而且要不停地搬东西走路，我今天光是微信步数都有两三万。你还要搬很重的东西……万一伤到你的手该怎么办！你总归还是要画画的。”
“那伤到你的手就没事了吗？”
“我？我当然没事。而且我也习惯了干体力活，你……”
钱不识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打断了他啊：“为什么你可以干体力活我就不行？”
为什么？施人谷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个笑话。
钱不识怎么可以去干体力活呢？这种事难道是需要说明的吗？
施人谷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去干体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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