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听完以后脸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因为施人谷这段话太像是自己了,简直就是在重复钱不识的过去对自己的认知。然而现在的钱不识却因为金钱的压力和施人谷的影响变得能够接受画绘本赚钱这件事了。当然,不是完全接受,只是……万一到最后他还是一幅画也卖不出去,与其跟施人谷一起被房东赶出去,还不如……
当然,这也是他最近才有的想法。他没敢跟施人谷说,因为施人谷总是从只字片语中透露着他对钱不识的崇拜感,所以钱不识在他面前总是不敢开口。
他想了想,问施人谷:“那你觉得我应该坚持做自己?”
“当然!”
“就算我一幅画也卖不出去了?”
“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画家。”
钱不识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可房租的事……”
施人谷立刻抬头说:“没关系,你做自己就好。实在不行我可以想办法支撑我们俩的生活,就是没有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说完,他又有些犹豫道,“你……是不是怕跟着我吃苦?”
钱不识摇摇头:“我不怕。”其实是我怕你继续吃苦。
不过现在怎么看也不是钱不识一个人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钱不识其实没有告诉施人谷,之前他给老馆长发完消息后不久,老馆长突然给他回了条信息,然而话里话外却不是要自己的这副新画,而是想要之前那副月光。
钱不识自然是愿意卖给他的,便说什么时候给他送来。
老馆长却话锋一遍,为难他道:“我要的不是月光。你懂的,我要的是羽毛。”
虽然钱不识在很早之前就确定了这副画只能以月光的名字展出,但眼下他跟施人谷的处境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将这副画作为羽毛卖掉。不过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钱不识是个骄傲的傻子也看出来老馆长的的确确是在为难自己。他似乎是想借着这次的封杀事件强迫钱不识低头。不过钱不识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封杀他的,想要强迫他低头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钱不识这几天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月光以羽毛的名字卖掉,所以刚才跟施人谷的对话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他到底对这件事是什么想法。钱不识没想到施人谷宁可住回那个肮脏的城中村也不愿意钱不识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钱不识对此无疑是感动的,但感动不能当饭吃。他长久以来都没有储蓄和减衣缩食的习惯,现在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只能像所有穷人一样不知所措。
面对房东的再次催促,钱不识最后决定:“我想了想,想把车给卖了。”
施人谷有些吃惊,没想到钱不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卖了车……是为了付房租吗?”
“对。”
“那还是我出去上班吧,做日结也可以拿钱的。”
“日结的钱……应该是付不起的。”说完钱不识说了个数,施人谷立刻长大嘴巴看着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在这么贵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久。
施人谷好不容易回过神,又问:“那……那卖了车就能付得起?”
“对,押一付三都能付得起,还能有些结余。”
施人谷又一次张大嘴巴,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在这么贵的车子里坐了这么久。
之后的两个礼拜,钱不识顺利地将车子卖了出去。账面上果然多了很多钱,只是扣掉房租以后后面的零掉了不少。钱不识皱着眉头想了想,这点钱应该也够自己撑到过年了,幸好住房的这个大头已经过去了,后续的吃穿用度自己掂量着些就行。
施人谷这下变成了骑电瓶车出去买菜,钱不识有些心疼他冷天的风吹日晒。施人谷倒是没什么想法,还觉得电瓶车方便些,他也没驾照,不然每次出去都得钱不识开车。
同时,汽油费洗车费停车费包括车险这一系列的开销也都省了下来,粗略一算,这些加在一起也得小几万的开支。施人谷跟钱不识一起算完这笔账就开心地买了材料回来吃了顿火锅,两个人热热闹闹的,也温馨自在。
可问题的本源并没有就此消失。
钱不识还是那个卖不出画的钱不识。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月,施人谷开始提出:“我想着最近在周围找个工作。”
钱不识皱着眉头,嘴角向下,似乎对这个提议很不满意:“你想做什么?”
“我想……就到旁边那个配送中心做拣货员。一个月满勤最多能有8000块呢!扣掉五险一金之类的还能有个6500左右,足够我们俩个一起生活了。”
6500……放在以前,钱不识压根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一种强烈的挫败感突然席卷了他全身。之前钱不识曾经跟施人谷保证过,自己绝对不会将工作上的烦恼带回家里,但现在这种烦恼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无时无刻不侵蚀着钱不识的身心,他已经无法做到彻底跟工作切割完整,只能强压住对自己无能的怒火说:“暂时还不用。”
施人谷却早就想好了:“从开始工作到正式结工资到手还要一段时间。我现在去是正好的,这样下个月十号我们就能拿到钱。”
钱不识还是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我说了,不用。”
“有了钱,我们还能吃火锅。”
“我说了不用!你是听不懂吗!”
施人谷一下子就闭上了嘴。钱不识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其实不是最近才有的,其实慢慢慢慢地,这股焦灼的气息就已经改变了钱不识,只是他一直都没能爆发出来,施人谷也就一直当作看不见罢了。
但是房间里的大象总要有人说破,施人谷知道钱不识出了问题,他甚至知道钱不识是什么问题,因为在人生大多数的阶段,施人谷和他周围的人总也有着同样的问题。
就是穷。
没有其他病因,也没有其他委婉的说法。
只是穷,罢了。
没有钱,也没有希望的人生,施人谷是过惯了的,但钱不识并没有。在他为数不多的生活经历中,他甚至极少接触失败这两个字。所以当钱不识陷入如此境地的时候,他才开始变得如此焦虑。
施人谷没有因为钱不识的怒吼就跟他吵架,只是温和地走过去抱着他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所以才突然吼我。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去上班,我可以再休息一个月,你看可以吗?”
钱不识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没关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其实你现在也不是,你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是的,钱不识只是不习惯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他是个好人,而且在施人谷的心里他将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住在月亮上,无人能及的善良天神。
只是施人谷当年辍学太早,还没能学到天人五衰。
他身上的衣服会变脏,头上的花冠会凋谢,身上也会出现只有肮脏的凡人才会有的汗液和体臭,直至最后,从那个华丽的宫殿王座上不断坠落。
但施人谷不知道。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承认。
因为钱不识是完美的,钱不识在他施人谷的眼中将会永远完美。就算有一天施人谷再也见不到钱不识也不影响钱不识在施人谷心中如此的形象。
他就这么再一次将钱不识捧上了神坛,殊不知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杀人手法便是用无底线的爱将人捧杀。
第60章 与自我对话
就这么苦苦挨了一个星期,最终钱不识还是在万般无奈下选择让施人谷出去上班。
他卡里的钱已经见底,所幸全部拿出来存在了自己的微信钱包里,靠着零钱的一部分利息慢慢挨着。
但钱不识心里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车子早就已经被拖走了,他剩下的画卖不出去,那很可能就只能卖掉跟施人谷一起买的沙发或是凳子。
钱不识不想卖掉这些东西,他爱这些跟施人谷一起建立起来的,类似于家的,带有温度的家具。
这段时间,钱不识又一次尝试给各个美术馆发消息,甚至是打电话。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几乎大大小小所有人都屏蔽了钱不识想要卖画的念头,只有老馆长还在坚持,说要买他的那副羽毛。
这一次,钱不识真真正正的确定了。
这是一次针对他的围追堵截,是一场来自艺术界的封杀。
他钱不识俨然成为了过街老鼠,没有人愿意买他的画,应该是说也没有人敢买他的画。
看样子他钱不识之前的骄傲当真是让所有人都心生厌恶,就连看着自己长大的老馆长都想强按着他的头将他踩到地下去。
让人觉得讽刺的是,此时已接近年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窗户上也都贴上了红色的剪纸。只有钱不识,只有他的房子安安静静的,黑漆漆地一片。
北城的天色晚得越发早了。钱不识就这么颓废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一动不动。以至于施人谷回到家的时候,房子里都是暗的,钱不识连灯都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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