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不识的眼里,除了自己认可的东西,其他的皆为俗物。对于这些俗物,钱不识总是嗤之以鼻。这一点不单单体现在他的画作上,也体现在他的人际交往上。
其实最开始钱不识的作品里还是有很多人文类的东西,但慢慢地,他的画风朝着一种诡异的烂漫中发展。看上去美丽又高贵,但内核的空虚感还是从画布上溢了出来。
对于世俗的鄙夷也让钱不识无法在现实生活中顺利交到更多的朋友。思来想去,他的好朋友最后还只是那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后来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中,钱老爹都没再听说他跟什么人交往甚密。
就连亲密关系也是。
钱老爹打开手机,又一次看到了老馆长的消息。原来钱不识刚给馆长发了讯息就被转发给了他的父亲。钱老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钱不识认怂一般的玩笑话不由也跟着扬起嘴角笑了笑。
他将两人的聊天记录向上拉,很快就看到了老馆长之前转发给自己的,钱不识的新作。
那是一副再接地气不过的画。
画面中的人物朴实无华,但从面部表情上不难看出幸福感。在压抑的电线杆下,被生活的苦难编制出的网所网住的一家人,居然也有着如此幸福的笑容。但其中最最吸引钱老爹注意力的,还是面馆门口那个蹲着的男人身上那一束属于伦勃朗的光。
他顺着画面向上,看见那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阴暗电线网中,悄悄地被涂抹上了一束亮色,而光就顺着这抹色彩打在了男人身上。
少见。
太少见了。
一般而言,这种画面应该会把代表希望的光打在远处玩耍的孩童身上。
但钱不识……居然将这束光打在了一个蹲在门口的店老板身上。
钱老爹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他似乎从里面看出了什么,但又像是没有完全看明白。于是他放大照片,再次观察起画面中人物的形象来。看了半天,钱老爹心里终于有了一个想法,一个……说起来有些好笑的想法。
钱不识这家伙——该不会找了个开面馆的有妇之夫谈恋爱了吧?
这想法把他吓了一大跳,几乎都快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把他吓死了。于是他立刻找了儿子的两个好友,让他们去钱不识家里看看,是不是多了个面馆的老板。
钱不识的两位老友虽然看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碍于家里世交的面子,加上的确很长时间没见到钱不识了,便欣然同意。两人来到钱不识别墅后就敏锐地发现他家里藏了人,但到底那人是不是开面馆的……
损友一号来到厨房,损友二号来到卧室,随后便是一系列的追车剧情。
原本两人只是想确认一下钱不识最近是不是找了个男朋友安定下来,但两人也没想到自家朋友最近的口味居然……居然……如此变幻莫测。
两人后来在开回家的路上一直商量,毕竟施人谷这人的身份特殊,他们也不知道应该跟钱家的老头子说到哪一步。不过既然钱老爹觉得这人是开面馆的……不如就说:“哦,对,钱不识最近跟一个做饭的在一块了。我们去的时候冰箱里还腌着肉呢!看着味道真不错!”
钱老爹笑了笑,突然给两人一人封了个大红包。两人面面相觑,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个不入流的私家侦探,此时帮夫人找到了丈夫出轨的证据,对方正在给自己结账。
等两个小孩拿了钱走了,钱老妈从厨房出来大声招呼:“怎么不留孩子吃饭呢!”
老爹说:“他们忙,不喜欢在家吃饭。”
钱老妈说:“那咱们出去吃,吃农家乐。我看那个卖鸡蛋的老板家里还有两只老母鸡要杀了。”
老爹笑着说:“他们哪里会喜欢这些个。”
钱老妈看他嘴巴笑得停不下来,不由问他:“怎么了这是?”
钱老爹说:“我觉得,咱们儿子马上就要带人回来吃饭了。”
“什么人?”
“你说什么人?”
“哎呀!你咋知道的!”
“知子莫如父嘛!”
“那啥时候回来?你打电话问问,问问人家孩子喜欢吃什么,你快打呀!”
“不急。”钱老爹只是看着客厅的走廊,从他们的卧室到客厅有一条微长的走廊,上面挂满了钱不识从小到大的画作,“你再给孩子一点时间,让他成长一下。世人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可他现在又有人又有事,我觉得这次他一定能学会。”
“学什么学!别学了!你叫他们回来吃饭啊!”
“学……做人。”
“啊?”
“嗯。”钱老爹没敢跟夫人说自己在艺术圈里下了令,不许他们买儿子的画的事,只是岔开话题道,“你上次给我们一家三口织的大红毛衣都好了没?说是过年一起拍照的时候穿。”
钱老妈立刻拿了出来:“都好了!就是儿子老不乐意穿。”
“你再给人家孩子织一件呗。”
“人孩子长多大个子?”
哦,对,还有这事。
于是钱不识莫名其妙又收到了一条消息,钱老爹问他:“你那个小朋友多高?袖子多长?”
钱不识皱着眉看着这条消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爹妈想干嘛,捂着脸回复:“他不回来。”
“有备无患。”然后又是一句,“你是知道你妈的,你要现在不说,她待会儿就能冲到你家里给小朋友量三围。”
钱不识一个弹跳起步,问施人谷:“你衣袖一般穿多长的?”
施人谷这段时间一直借着钱不识的衣服穿,两人身高差距不算太大,只是施人谷身板窄了些,所以钱不识的衣服在他身上看着有些大,袖子也比较长。施人谷说:“我不买新衣服,你省着点花。”
钱不识摇摇头:“不是买的,是我妈要给你织毛衣。”
施人谷紧张道:“你妈妈怎么突然要给我织毛衣?”
“也不是突然。每年家里都会织过年一起合照穿的毛衣。就是不太好看,大红的,俗得慌。”
施人谷却说:“过年就是要穿红衣服的。我小时候过年没得穿,可难过了。”
钱不识“啊”了一声,显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他告诉施人谷:“那你告诉我,我让老妈给你织一件。到时候过年的时候咱们穿情侣装。”
施人谷有些犹豫地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妈妈了?”
钱不识笑道:“不会,她就喜欢这些东西。家里大大小小织了不知道多少东西,都放在架子上。你要乐意穿,她肯定很开心。”
施人谷这才伸出手让钱不识量了量。钱不识画画的手边正好有尺子,原本都是用来量画布定木框的工具,现在也是派上了画画以外的用场。家里让钱不识量了他的衣长,袖长,肩膀的宽度,还有头围什么的。细细量过以后发过去,对面很快就回了句:“怎么这么瘦,你怎么照顾人的?”
钱不识说:“已经养胖了点了,之前还要瘦。”
钱老爹想起那幅画,画中的人的确不像是过好日子的:“他之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钱不识想起之前他带自己去城中村的时候看见的画面碰见的人,忍不住有些替他心酸:“嗯,之前他……一直居无定所的,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饭。”
“这么苦啊……”钱老爹说,“那他现在跟你一块,一定吃得饱,穿得暖。”
要是放在以前,钱不识肯定立刻同意下来,顺便还要吹嘘一下自己的能力多强,能给对方买什么好看衣服,但现在……现在他已经被房东催了房租,而画作已经没有被卖出的消息。
事已至此,钱不识不由想到,会不会之后的施人谷又要回到那般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去?
第59章 天人五衰
之后几天,钱不识跟施人谷的对话里关于工作的事逐渐多了起来。钱不识还是在教施人谷画画,顺带着自己也画些用来放松心情的小玩意儿。他先是画了一只小猫,就是施人谷之前告诉过他的,被他父亲吃掉的那只。
就施人谷的回忆来看,这只小猫也是个傲娇猫。一边喜欢在施人谷的膝头睡觉,一边又不让抱,就连摸摸也得挑着他喜欢的地方,摸久了回头就是咬人。
钱不识笑着将小猫画了下来,用了漫画夸张的手法,整个都炸着毛弹跳起来。他画完以后给施人谷看,施人谷也笑了,直说虽然外形不是一模一样,但炸毛的样子还真像。钱不识看着这副画,越看越觉得像是小时候绘本里的插画,便提议说:“要是以后我真的没钱赚了,倒是可以给小孩的书画插画,或是绘本。”
施人谷却不这么觉得:“你画画这么厉害,怎么能做这种工作?”
“为什么不能做?”
在施人谷眼里,钱不识总是应该众星捧月地在一尘不染的美术馆里介绍自己的作品,而儿童绘本什么的……施人谷潜意识里觉得配不上他,就像他自己一样。施人谷说:“你的画太好了,应该往更好的地方去。儿童绘本很多人都能画,小孩也看不懂你画的有多好,我就是觉得有点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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