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头都不抬地继续吃饭:“这有什么好说的。”


    “这……那你爸,严重不?”


    “其实可以手术,但手术费不够,现在就暂时拖着。”


    女人问他:“哪里不好?”


    “肝。”


    “喝酒?”


    “嗯。”


    “那是了。”女人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了若指掌,“那他戒了吗?”


    “不戒。”施人谷抬起头来,嘴上叹了口气,但眼神却是淡漠的,“所以救不了。”


    钱不识想起他为了钱吃的苦:“那你还这么拼命给他赚钱治病干嘛?”


    施人谷似笑非笑道:“为了不让人说他是因为我死的。”


    钱不识放下手里的筷子严肃道:“怎么回事因为你呢?明明是他自己不肯戒酒的。”


    除了钱不识,其余的三人都对视了一眼,随后便轻轻笑了。钱不识不解道:“怎么了?难道不是吗?他的肝已经出了问题,如果不戒酒,神仙也救不了他。”


    开面馆的男人却说:“在农村,孝是不讲道理的。你不打钱回来,周围的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无论是不是他爸的问题,只要是他老子,就是儿子的问题。”


    钱不识长大了嘴巴:“这也太……太没道理了。”


    “对,就是没有道理的。”男人说。


    钱不识又说:“那反正你现在也不在那儿了,听不见他们背后嚼舌根。要不你断他一段时间药钱,然后倒逼他戒酒。老人家是古板了些,可能也有些酒瘾,他要是知道你不管他,可能也就这么戒了。”


    施人谷却摇摇头:“我不在那儿,我妈还在,一样要被嚼舌根的。”他吃完碗里最后一点牛肉说,“况且他不是那种因为生病就能改变的人,你没有接触过我的父亲,死亡都无法改变他。”


    说到这里,周围除了钱不识都感同身受起来:“对啊,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整个村子都这样,谁都改变不了。有时候真希望能有个大灾,把村子都冲走了。”


    女人却摇摇头:“但就算如此,重新建起来的村子还是会变得跟原来一样。”


    男人叹了口气,又一次将耳后的香烟拿下了下来,问施人谷:“抽吗?”


    施人谷还是拒绝了,但这一次,女人没有拒绝自己丈夫点起烟的手。


    吃完饭后钱不识又跟他们聊了会儿天,主要是女人想问问博物馆的事。钱不识告诉他们大多数的博物馆都对小孩免票,如果以后有空可以多带孩子去长长见识。他们又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女人向钱不识道了谢,还说让他打包点牛肉回去。钱不识婉拒了,说只要让自己在门口拍点照片就好。女人便将自己的孩子叫了回来,一家三口站店门口让钱不识拍了张照。


    面对钱不识的镜头,三人都看上去有些拘谨,反而没有当初忙碌的时候那般自然和谐的样子。但钱不识还是毫无芥蒂地拍了下来,顺便感谢了他们三人。随后才往这条街的另一头慢慢走去。


    一路上,钱不识还是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的样子,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一张街景。施人谷不知道他在这种寻常的街头巷尾能看到什么不寻常的景色,从施人谷的眼里看出去,这个世界只有简单的贫穷和挣扎罢了。他们不过比这个城中村内部的人们好了那么一点点,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依旧是一群讨生活的穷人。


    但钱不识的镜头对准的却都是些快乐的镜头。


    比如,几个一起玩闹的小孩;忙完午饭正跟朋友吃着小菜喝着啤酒的厨子;跟朋友一起磕着瓜子刷短视频的女人们。施人谷有时候都觉得好奇,怎么人这种动物居然能从万般不幸中找到这么些许幸福的种子,然后就能重新燃起活下来的勇气。


    他不懂,他只能默默地跟着钱不识走。


    终于在天色快要暗下来前,钱不识对施人谷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采风采好了?”


    钱不识说:“算是吧……”


    “那你很快就能画好画了?”


    “哦,那倒不是。我还不知道呢。”说着,他去勾施人谷的肩膀,“怎么,怕我饿死你?”


    跟钱不识比起来当然还得是施人谷的生存能力更为强大,施人谷笑道:“你饿死了我都不会饿死。”


    钱不识“切”了一声,伸手拦了辆的士:“走吧,回去了。家里还有菜吗?没有的话让司机去菜市场。”


    施人谷说:“有的,冷库里面肉也多,如果只是简单吃一顿没什么问题。”


    钱不识点点头:“我中午吃得太油腻了,晚上吃清淡些就好。”


    施人谷便在回去的路上考虑着菜色,而钱不识则是不断地饭翻看着自己刚才拍下的照片。一直到他坐在厨房陪着做饭的施人谷聊天的时候还一直在看,施人谷也不知道他反反复复看了多久,但既然是工作的事,他如此上心也是对的。


    等到饭端到那个小桌面上,钱不识却立刻收起了平板和手机,只是一心一意开始吃起饭来。他看着施人谷终于能坐下来吃饭也很高兴的样子,说:“终于是有凳子了,不然晚上你喝粥太不容易了。”


    施人谷晚饭给他弄了点鲍鱼炖粥,还有几个清爽的小菜。他问钱不识:“你那个画,有头绪了吗?”


    “还没。”


    “……那怎么办,要不要明天再去?”


    “不用,我就是得想一想。”


    施人谷又问他:“那我是不是最好不要打扰你?”


    钱不识“啊”了一声,说:“你可以叫我下来吃饭什么的,我有时候会忘了时间,等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头都饿晕了。一般来说如果我正好在忙就会说待会儿再吃,其实也没这么耽误事。”


    施人谷提议道:“那我把零食给你拿几袋上来,你饿了就随口吃一点。”


    “也行。”


    “你在阁楼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下来,我帮你把吃的喝的都拿上来。”


    钱不识想了想,自己以前也的确就是这么做的:“可以。睡觉什么的你也不用管我,自己睡就是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熬个通宵。”


    施人谷点点头:“好。我接下来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如果没来得及看手机,你就从阁楼的窗户上叫我就行。”


    安排好两人接下来的生活,钱不识便带着手机和pad上阁楼去了。阁楼上有个天窗,高度也适合远眺,钱不识就喜欢在这种有高度的地方画画,累了还能看看远处的风景。


    施人谷则在楼下帮忙收拾房间。他忙惯了,让他一些子闲下来随便浪点时间都觉得难受。正当他在收拾床头柜上凌乱的杂物时却看见钱不识又下来了。施人谷问他:“画完了?”


    钱不识笑道:“哪能呢,我还没开始呢。”说着便去拿床头柜上的充电器,“手机要没电了。”


    施人谷怪道:“你跟我说,我给你拿上去就好啊,干嘛自己下来拿。”


    钱不识说:“你又不真的是我请的阿姨,就算是请的人也没有这么麻烦人家的道理。”


    施人谷却说:“工作重要,我反正也没什么事,你要什么一定给我发消息。”


    钱不识拍了拍他说:“好好好,我有真的需要你的地方一定给你发消息。不,不对,万一你没看见呢?我得从阁楼的窗户口叫你:‘老婆!给我上来!顺便拿个……’”


    施人谷立刻捂住他的嘴:“你怎么!怎么不知道害臊呢!”


    钱不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知道害臊呢……”


    施人谷懒得理他,又开始自顾自打扫起来。钱不识看着他拿起那个自己都没见过几次的吸尘器说:“这玩意儿还能用呢?我就有几次找阿姨的时候看她们使过,这么长时间没动,这玩意儿上的灰比能吸气来的灰还多了。”


    施人谷说:“我擦了擦。还有你架子上很多东西也积灰了,我弄一弄。”


    钱不识看见施人谷忙来忙去的样子就觉得有意思,一屁股坐在床上不走了:“那我看你弄。”


    施人谷回头看他一眼,立刻赶他走了:“你去,你去画画,看我收拾房间有什么意思?”


    “看你收拾才有意思呢!”钱不识跟他闹,“你怎么什么时候都闲不下来,我都说了,家务事不用太上心,真的脏乱得受不了了我会找阿姨来收拾的。”


    施人谷笑道:“这就叫劳碌命,大少爷肯定没听过吧?”


    “没有,我觉得我就是劳碌命了,没想到来了个比我还厉害的。”说到劳碌,钱不识突然想起施人谷说他父亲的事,“对了,你爸爸,手术要花多少钱?”


    施人谷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过了很久才说:“是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第29章 爱的前后顺序


    钱不识松开他问:“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


    钱不识看着施人谷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脸色异常冷漠。钱不识小心翼翼道:“那你……你不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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