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脸上露出矛盾又无奈的表情。


    钱不识发现在谈论到他父亲的时候,施人谷的表情都不是很自在,一开始以为是他生病的关系,现在看起来似乎并非完全如此。他告诉钱不识:“我不知道……我希望他好,又怕他好。我说不明白,太复杂了。”


    一般而言,就算跟父母有什么冲突,在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时,作为家人都不会有这种“怕他好”的情绪。钱不识咽了咽口水,不知该不该问,最后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别问了。


    他跟施人谷认识不久,要不是因为额外投缘,根本就到不了互相了解家庭这一步。至少现在的钱不识还不到有资格询问他的过去,而且就算不问,钱不识也能发现施人谷的童年并不幸福。


    他拍了拍施人谷的肩膀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我上去画画去了。”


    然后钱不识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施人谷坐在床边静静地想了会儿钱不识的话,脸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生活掏空了表情的人。


    钱不识带着充电器回到阁楼的时候在想,施人谷给他的感觉很压抑,那是一种说不明白的压抑。就像是夏季的时候偶尔一下子天气全部阴沉了下来,作势一场大雨,但最后雨也没有落下来,只剩下异常的闷热感冲击着人的身体。


    头上是干的,脖子上却都是流下的汗水,吸气的时候又重又湿,让人想要在不明朗的天空下就此晕厥过去。


    钱不识就这么想着,一边想一边用一支细细的画笔沾着油和薄薄的颜料在画布上随意打着轮廓。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画什么,只是将画布的上半截慢慢变成薄薄的棕色,整个天幕都是压抑的感觉。


    看着这张完全不像样的半成品,钱不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疯狂地翻看自己下午采风的时候拍下的照片。里面就有好几张,在向上的结构里被割裂的画面。


    钱不识在看照片的时候跟普通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总是优先看到线条和结构,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的画作里经常出现不同角度的割裂感,因为在他的眼里,大多数的画面都会被无规律的线条所“打扰”。这种情况很难凭空想象,但……比如说这张照片。


    钱不识将其中一副街景拿到面前。这张照片的下方是空旷的,几乎没什么东西,但接近二层的位置却是大量盘综复杂的架空电线。钱不识放大了照片的细节,甚至能从中看到好几根私拉的电线,一看就是用来偷电的。而这样的场景,在城中村是司空见惯的。


    密密麻麻的电线像鸡笼上的网格栅栏一样,将人困在其中,而快乐的人们便在这张细密的,名为贫苦的网络下开怀大笑。


    这就是钱不识在画面中寻找的反差。


    就像是施人谷一样。


    他愿意为自己的父亲续命,但又不愿意他完全好起来,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恰好提现了人在爱和痛苦中的挣扎。钱不识想,施人谷的挣扎可能是在传统孝道和不爱之中的挣扎。但至于究竟是他不爱自己的父亲还是他的父亲不爱自己……钱不识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他清楚爱都是相互的,如果非要说个先来后到,那必定是由于父母缺失的爱才导致子女对他们爱的缺失。


    钱不识就这么无意识地在画布上反复勾勒,很快,阴沉的天空开始有了施人谷的轮廓,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立刻用另一层颜色完全覆盖了过去。


    他不希望施人谷是代表阴暗的色彩,就算他现在是,他也希望以后的他不再是。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出自己的性格缺陷的,他想,施人谷是这样,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钱不识在这段时间里也认知到了自己的孤独。他像是被捧得太高的月亮,无数次瞻前顾后地张望,总也找不到周围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同伴的人。现在他的身边虽然有施人谷的陪伴,但其实……其实他也是钱不识低头时候才能看见的人。


    钱不识想,或许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只要他能够继续卖出作品,继续得奖,继续向世人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也无所谓。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在自己身边的人。仰望我吧!注视我吧!这样的话,我就算脚不着地地坐在月亮上,即便最后摔得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他的一生太过顺风顺水,以至于经不起一点失败,如果失败,他宁可死。


    所以施人谷在问他“你也要像梵高一样自杀吗?”的时候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否定。


    钱不识就这么让自己的意识流动着,他的手也随着这份不断流动的意识挥舞着。


    等到钱不识停下手上的动作时已经是半夜了。从手机上的时间来看施人谷应该早就已经睡了。他悄声从楼上下来,果然在无光的卧室里看到一个微微起伏的身影。


    钱不识拉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的时候施人谷微微一动,钱不识只是拍了拍他说:“睡吧。”施人谷便又一次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施人谷隐约想起钱不识大半夜地才睡下,便没立刻准备他的早餐,只是自己先简单喝了昨天剩的一些粥,随后便在楼底下收拾东西。等到钱不识起床才给他新蒸了包子,看着他吃完又上去画画了,便来到院子里开始着手打理那个小菜园。


    院子里杂七杂八地长满了杂草,一看就是个不会打理的人。施人谷家的院子都是水泥地,天气好的时候用来晒稻谷用,这种杂草丛生的地块在他们乡下也不多,大多有一片空地就被人早早占了去。施人谷曾亲眼见证只有女儿的家庭被占了田地,守着的年轻女孩被扯着头发丢出院子,她无措地大哭大喊着,最后只能嫁给了同村的一个瘸子才保住了自家的房子和土地。


    所以昨天钱不识说被配了阴亲的女儿可怜,施人谷才说并不可怜。能够在农村独善其身的女儿家,才是最厉害的。


    施人谷光着手拔着院子里的一小片杂草,突然听见钱不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怎么不戴手套啊!”


    施人谷一抬头,果然是钱不识的脑袋从阁楼的窗户里探出来开小差:“习惯了!你怎么不画画啊!”


    钱不识狡辩道:“我累了!”


    “这才一刻钟!”


    “我只是脑力劳动,不一样!”


    施人谷说:“那怎么办?”


    “我要吃巧克力!”


    施人谷便转身进屋给他拿冰箱里的健达奇趣蛋去了。他们上次买回来以后就将玩具都拆了出来,放在一个盒子里,剩下的巧克力蛋则是丢在冰箱里,省得在暖气里化了。


    施人谷将巧克力带上去的时候,钱不识正坐在地上划拉Pad。


    这是施人谷第一次上到这个神秘的阁楼来,比起是个阁楼,施人谷觉得这里更像是刚刚有人玩了彩蛋CS。他看着地上铺开的报纸问钱不识:“这……怎么墙上也都是颜料?”


    “哦,一不小心就粘上了。”


    “啊?那你……你到时候退租了,房东不得找你麻烦?”


    “那就到时候再说了。”钱不识从耳朵上摘下头戴式的耳机,“巧克力呢?”


    施人谷给了他两颗,钱不识把其中一颗递还给了施人谷:“一起吃。”


    施人谷看着手里的那颗巧克力想早知道多拿点上来了,他也不知道钱不识有跟自己分享的意思。不过想来也是,钱不识一看就是从小就不缺东西的,不缺东西的人总是不介意跟人分享。


    现在的施人谷也习惯了钱不识这样的行为模式,从一开始的推拒变成了拿起巧克力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吃。他一边吃一边看了眼钱不识的画作:“这是……”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是啥?”


    钱不识从Pad上抬起头:“这是画啊!我画的,怎么样,牛逼不?”


    施人谷张大嘴看着,牙齿上还粘着巧克力的痕迹:“这是……我们采风的地方吗?”


    “对,也不完全对。没事,现在还是草稿,所以有点难看出来。”


    施人谷把头转了个90度,还以为是自己看的方向不对,钱不识见他那样子就笑了出来:“不是不是,就是正着的,我指给你看。”


    说着钱不识就半侧过身给他点了点:“你看,这里是人的轮廓,街边的店,还有头上……”


    “头上怎么留这么多?”


    “嗯,都是电线。”


    “电线?”


    “对啊,就是那些高空架着的电线,你看到过的。”


    哦,原来是那个东西。


    施人谷看到是看到过,但也从来没注意过,没想到这副画留了这么多的空间给这些完全没人在意的东西,艺术果然不是他这种人可以理解的。


    钱不识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很难懂?”


    “对,很难,我不理解,这个电线为什么要画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出去采风是为了画人的。”


    “是的,人。但是人不仅仅是人,人也是人所处的环境。”


    “环境是穷街,是城中村,环境怎么是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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