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类的眼睛看不见?要是看不见,那我们怎么知道是彩色的呢?”


    众人听见童稚的声音,一低头,才发现是男孩已经被说话声吵醒,正抬着头看手机上的图片。钱不识温柔地问他:“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


    没想到男孩也不客气:“对。”他紧接着又问,“为什么人的眼睛看不见?”


    “因为……人的眼睛和耳朵只能看得到一部分内容,其实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和颜色我们是看不见的,只有其他的生物才能看见,听见。”


    男孩“哦”了一声,又说:“那……我们怎么就突然知道它是彩色的呢?”


    “因为科学。”


    男孩一脸不信的样子。钱不识又说:“真的是因为科学。市中心有个自然博物馆,你可以去看看,里面就有说。还列举了很多人类无法看清的颜色。这副画就是去博物馆看了画的。”


    “自然博物馆?”


    “对。”


    男孩一回头:“妈妈我想去!”


    女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钱不识立刻说:“免费的,上公众号预约就行。”


    “公众号预约?”


    施人谷看着几人茫茫然的样子觉得有些可怜。人的贫穷真的不仅仅是贫穷本身,还有很大一部分其实就是来自于这种信息获取途径的贫乏。他们的世界被柴米油淹没了太久,已经没有其他的精力见缝插针地学习其他内容了。


    幸好小孩听见这个公众号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拿了妈妈的手机过来。在输入身份证号的时候他母亲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安全,钱不识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们看了注册信息,小孩母亲才放心输入了进去,说抽一天空陪他去看看。


    身后一直站着没怎么说话的丈夫也说:“你陪他去,我给你转点钱,他要什么你也给买一点。”


    小孩一抬头就说:“我什么都不要,里面卖的东西可贵,我到网上去找一样的。”


    钱不识看向他,说:“博物馆的纪念品都是他们官方自己出的,你到网上买价格一样,便宜的只有那种盗版的,质量也不好。”


    小孩却懂事道:“没关系,我不用正版的,我就喜欢盗版的。反正玩具玩两年也就腻了,没必要花这么多钱买好的。”


    钱不识很少从小孩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在他的世界里这两句话应该是父母告诉小孩的才对。他抬头看两位父母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都有些惭愧的笑意。钱不识又看了眼施人谷,施人谷说:“本来就是这样的。玩具不是我们这种小孩应该拥有的。”


    小男孩听见施人谷这么说,皱了皱鼻子,随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他妈妈:“妈妈,我想去找朋友玩。”


    女人点点头:“别跑太远。”


    小孩就一溜烟地去了。


    店里最后的那位熟客也跟开店的夫妻二人打了招呼,随后骑上自己的摩的走了。


    夫妻二人看着钱不识和施人谷也没有话说,只是尴尬地对他们时不时笑笑。他们脸上露出的笑意和局促感让钱不识感觉很熟悉,跟施人谷一开始认识自己的时候很像。钱不识一边吃酱牛肉一边说:“你们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看看,看有没有可以画的内容。”


    那两人对视一眼:“我们……我们这有什么可以放到画上的?没有吧……”


    钱不识却说:“我就是想画一些市井上的内容,就像是一家三口的这种小店。”


    “这……”丈夫挠了挠耳朵,“这里大多数的家庭都这样。我们俩,还有一个帮忙打下手的小孩。你往前走,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式的。前面还有个大点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帮着进货了。后边的烟酒店有个小女孩,什么牌子的烟都认识,还能用收银机结账。他们家有烟草证,赚得还能多一些……”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说不开对于金钱的忧愁。


    钱不识说:“不需要专门找有钱的,就是越普通的越好。”


    女人看着钱不识说:“你们的生活肯定比我们有意思多了,怎么不画你自己的?”


    “我的生活?”钱不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生活,“不是说我自己的生活没意思,就是过惯了的日子看不出什么新意。”


    男人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你看,人家都过惯了好日子了。”


    女人看着丈夫拍了拍他:“别这么说,我们日子也挺好的。”


    施人谷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互相扶持的意味,这种情节在他的家庭中是非常少见的。他有时候会好奇,是不是所有穷人的日子都是这么鸡飞狗跳,暗中算计的,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有些人跟别人过日子的时候就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但有些人……却因为姻亲而成为了世仇。


    从施人谷的父母身上,他一直能感受到一种违和感,一种……虽然是真正的家人,却感觉是不得不成为家人的违和感。施人谷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父母在假扮夫妻,而他,则是在假扮他们的孩子,他们对施人谷也是一样的,假扮着他的父母。


    在施人谷的童年里,父亲对母亲不好,打或是骂也一点都不比自己少。母亲小时候就会在父亲的饭菜里吐口水,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诅咒今天的饭菜能够噎死自己的丈夫。但如果这时她瞥见一眼站在旁边呆愣着的施人谷,女人又会莫名其妙地抡起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那时候施人谷的半张脸都是麻木的痛,他疼哭了就跑到田埂上,蹲在河堤旁里看日落,想象着自己要是就这么跳进水里淹死了他的爹妈会不会也这么哭。后来他被扇得麻木了,也就不觉得疼了,也不再哭,只是偶尔还是想死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施人谷起码还是能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一丝爱意的。这种爱像是后天没来及培养,只有先天留在她身体的,原始的,残留的一丝母爱。她在给丈夫去田里送完饭后还是会在回来的路上叫他,然后他们就这么一起走回去。一开始施人谷还不肯牵母亲的手,直到两人越走离开家越近,在母亲不断地尝试下,两人的手才最终握在一起。


    施人谷想,那大概是他最接近被爱的一次。


    他后来有问过母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因为父亲吃猫而做噩梦的事告诉父亲。母亲只是神情冷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告诉他:“因为这样他开心。他开心了就不会打我了。”


    那时的施人谷觉得自己可怜,现在的施人谷觉得母亲也同样可怜。


    因为她没能见到虽然贫苦仍然相互扶持而不是互相伤害的夫妻。


    但施人谷今天就见到了。


    钱不识还在跟夫妻俩聊着天,他擅长跟人相处,说话的时候自信又自然,总是让人觉得是个聪明又脾气好的人。钱不识突然话锋一转问他们:“我这个朋友也是个好厨子,想着以后靠自己的手艺做点小买卖。你们这家店前期投入了多少钱?”


    丈夫说:“我们俩以前是在服装店里做小工的,两个人攒了15万,盘了这个店面做起来的。你朋友要是想入行我觉得还是算了,现在餐饮不好做。”


    “以前生意比较好吗?”


    “以前这里附近工厂效益还不错,工人们都乐意出来吃点。现在听说生意都不太好,工人也少了,愿意出来吃饭的也少了,都在食堂省钱随便吃点了。”


    “这么糟吗?”


    施人谷是知道这些的,也跟着说:“对,工厂招人少了,裁了很多人。我之前做临时工还能赚点,现在临时工很多都是之前工厂里做的熟练工,我连临时工的工作都抢不到。”


    夫妻俩看向他,虽然早就看出来他跟钱不识不像是一个阶层的人,但没想到钱不识身边跟着的居然是个跟自己差不多阶层的人。男人看他一眼问:“兄弟老家哪里的?”


    “西北的,很小的一个村子,出门还有驴车呢。”


    男人笑了笑,突然从另一边的耳朵后面拿出一根烟来,施人谷摆了摆手:“我不抽。”


    “不会?”


    “会,但是不抽。”


    钱不吃吃惊道:“你还会抽烟?”


    施人谷说:“你都不知道,我们村里小孩都会,还是那种土的,味道很大的烟。只不过出来以后烟太贵了,我也就不抽了。想着戒了也好。”


    听闻他们小孩都会这句话夫妻俩也没什么反应,仿佛在他们那里这些事都是天经地义的。钱不识却很是震撼:“这、这怎么可以给人家小孩……”


    面馆的丈夫却说:“这有啥,那里的老人家又不知道这些个规矩,都会。”


    女人看他作势要点烟立刻指责地看了他一眼,男人挠了挠头又放下了,找补似的说了句:“我其实也不太抽,不太抽……”


    第28章 新的村子,旧的规矩


    女人问他:“那你找不到工,准备怎么办?回老家吗?”


    施人谷又摇头:“不回,我没赚到钱回老家也没用。我爸病了,<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钱不够他吃药的。”


    钱不识完全没有想过施人谷其他的苦衷,没想到居然还真是生病的爸和破碎的他。钱不识瞪大眼睛问他:“你怎么没说过你爸生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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