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是一家三口,食客是食客。而且看他们的样子,我总觉得他们的脸上有些……有些……反正不像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那种幸福感。”


    说到这里,施人谷也跟着看过去说:“像这种小饭店不过是给人们用来裹腹的,大家吃不起贵的东西,就只能来这里随便填饱肚子,毕竟下午还要当差。”


    钱不识点点头,拿起手机放大镜头随便拍了几张。施人谷不理解这种随处可见的场面到底有什么好拍的,只能耸耸肩陪着坐在他身边。


    眼前的这家面馆是陕西人开的,从菜名上就看得出。什么油泼面,肉夹馍,手工凉皮。店面不大,可以说是很小,忙里忙外的只看见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端着盘子给客人拿饮料的小孩不过才到施人谷的腰这边,干起活来却很是麻利。有时候有些饮料够不着的,还知道自己搬个小板凳去拿。


    施人谷看着这个小孩,不知为何就想起当年坐在炉灶边上做饭的自己。看着看着,只觉得小孩可怜,完全忽略了他脸上带着的笑容。


    钱不识看着这个小孩说:“这个好,就这一家三口,最好了。”


    “你觉得很温馨吗?”


    “不温馨吗?”说着,钱不识把自己拍的几张照片放到施人谷面前,施人谷这才从钱不识的镜头里看到了孩子的笑容。


    但他却倔强地扭过头说:“干活有什么开心的?而且这么小就要干活。”


    “我看他就挺开心的,你看,他妈妈还摸了他的头,给他拿了块牛肉吃。”


    哦,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干活,是不喜欢被人忽视。


    施人谷扭过头又回避了钱不识拍的照片:“那挺好的。”


    钱不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施人谷的情绪:“你不开心?”


    “……没有。”


    “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我没有不开心。”


    施人谷一回头,看见钱不识的镜头居然对准了自己。他下意识地避开镜头,钱不识也没有勉强,只是放下手机说:“你不想说也可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两个人?”


    施人谷想起刚才两人的遭遇,摇了摇头:“不是,他们……我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因为这个小孩。”


    钱不识好奇道:“这个小孩怎么了?”


    “他真的看上去很快乐,我有点难过……因为小时候的我也要干活,但是我并不快乐。”他咧开嘴无奈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没有牛肉吃吧。”


    钱不识看了眼那个小孩,又回头看了眼施人谷。在他不够高清的手机镜头下,这个孩子依旧是快乐的,哪怕手里拿满了东西也是笑嘻嘻的样子。小孩讨喜,客人们也喜欢他,总是从口袋里掏小钢镚或是零食给他,也有买了饮料只给小孩喝的。


    而施人谷从小就不是那么讨喜的小孩。


    他自卑,自闭,不说话,被迫开口叫人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子卑怯和猥琐的气质,跟眼前这个小孩完全不同。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施人谷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穷人都会长成自己这般模样。


    钱不识安慰他:“那我们待会儿就点酱牛肉。你想吃多少都行,牛肉管饱。”但其实钱不识内心深处也知道施人谷不可能是为了一盘牛肉如此难过。他不是这样的人,应该是过去受到的委屈和现在开朗快乐的孩子形成了对比,自惭形愧下才转过头不去看别人的幸福。


    钱不识的手在牛仔裤上搓了几下,突然问施人谷:“你喜欢健达奇趣蛋吗?”


    “什么?”


    “就是那个巧克力蛋,送玩具的那个。”


    施人谷笑道:“喜欢啊,玩具都收了一盒子,我看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钱不识又搓了几下裤腿,“我家里其实还有很大一盒,都放在展示柜里,我妈都嫌那玩意儿占地方,说要给我扔了。”


    “啊……那多可惜。”


    “嗯,以前送的玩具质量也好。”


    “那……别扔。”


    “我也不想扔。”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钱不识突然又说:“那……你愿意收养它们吗?”


    “什么?”


    “收养我养的健达奇趣蛋。”


    施人谷笑了起来:“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就是,我把它们都搬过来。它们在我妈妈家也是被人嫌弃,还没有人陪它们玩。到了我们这儿,你喜欢,我也喜欢,你还可以陪它们玩。”


    “什么乱七八糟的……”施人谷笑着笑着居然有点想哭,“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我不是,但你可以是。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陪你重上一次幼儿园。”


    施人谷捂着脸,痛苦地笑出了声:“别说了……别让我觉得自己更悲惨了。”


    钱不识就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眼看着小饭店里的人渐渐少了,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两个人还在那边刷着手机。施人谷吸了吸鼻子对钱不识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两人走到店里,刚刚还在忙进忙出的小孩已经困了,现在正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坐在靠近厨房的凳子上,抱着熟睡的孩子。她不轻不响地问了句:“吃什么?”


    钱不识说:“酱牛肉两盘,然后……我想吃油泼扯面。”然后他转头问施人谷,“你呢?”


    “我吃……我吃凉皮和肉夹馍。”


    女人一转头用家乡话跟厨房里的男人说了两句,男人就开始熟练地扯起面条来。


    两人在靠女人和孩子较近的桌子旁坐下,钱不识就这么转过头一直盯着抱着孩子哄睡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看。陌生人紧紧盯着的眼神让母亲瞬间紧张了起来,施人谷立刻说:“你不要盯着他们看……”


    钱不识这才意识到自己冒犯到了他们,赶忙解释道:“我不是坏人……”这一说更加像是坏人,“我是个画家,出来采风的。”


    “……”施人谷觉得钱不识多少有些不谙世事在身上,怎么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假的。


    其他客人听见他是画家也跟着回过头看了他两眼,又看了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眼神里也多了些警戒。


    钱不识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他这样铁定是要被当作变态处理,立刻举起双手来:“我真的……哎,就是艺术家,艺术家都有些怪的。真的,我叫钱不识。钱塘江的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不识,你们搜一搜,百度上还有我的照片呢!”


    女人腾不出手来拿手机,一旁的客人像是个熟客,直接拿了手机来搜:“哪个不识?”


    施人谷解释道:“不认识的那个不识。”


    大哥看了眼手机,又抬起头来看了眼人,在核对数次后也笑着跟女人说起了家乡话:“还真是,的确是个有名的画家,在哪个哪个美术馆还有展出呢!”


    女人也放下心来:“哦,这样啊。那你……你是要画小孩?”


    “不完全是。”


    那个熟客又翻了翻手机:“这画的……很抽象啊。”


    钱不识笑道:“对对对,就是很抽象。”说着他还半个人站起来,去看老哥手里点开的图,“这是我几年前画的了,现在应该已经卖掉了。”


    老哥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只能把手机给女人看。女人抱着孩子凑过头来看,也跟着摇摇头:“不知道画的什么,是一只鸟吗?”


    “对,乌鸦。”


    “乌鸦不是黑的吗?”


    “它也可以不是黑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是带着这人可能是个神经病的态度。施人谷只能上赶着解释道:“搞艺术的都这样,是看上去有点疯,但不会主动攻击别人,放心吧!”


    面条上了上来,钱不识饿坏了,一下子也没管施人谷是不是在埋汰自己,两筷子一拌,臊子卤子辣子就带着面条的热气扑鼻而来,钱不识一大口灌进嘴里,大哥笑道:“看上去胃口倒是不错。”


    施人谷乐得继续埋汰人:“对,心里没事的人胃口一般都好。”


    钱不识在嗦溜面条的档口抬眼一瞪他,施人谷就不说话了,低头等自己的凉皮去了。


    很快,凉皮和肉夹馍也端了上来,还有一碟酱牛肉。店里也早就没了别的客人,一家老小就跟这个熟客坐在一起看着手机上钱不识的画聊天:“你咋想的呢?画五彩斑斓的乌鸦?”


    钱不识被油波扯面扯得舌头都扯不直了:“就……突然……想、想到了。”


    “你别说,这玩意儿画得不孬。”


    “是不孬,就是不像乌鸦。”


    “这么多颜色,怎么不是山鸡嘞?”


    “山鸡尾巴可长,这是短毛山鸡不?”


    钱不识听着他们几人来来回回的对话,忍不住笑得半根面条掉进了施人谷的碗里。


    第27章 看不见的颜色


    几个讨论的人回过头来看笑喷了的钱不识,钱不识用桌上的纸巾擦着鼻子嘴巴说:“不是,就是乌鸦。其实乌鸦是彩色的,只是人类的眼睛看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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