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自己并不值这么多。


    他原本也只是想赚到了钱找个地方猫过冬天,现在跟钱不识住在这个别墅里,环境好得没话说,自己也不会被冻死饿死的……他从钱不识这里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施人谷想,不仅仅是在物质上,就是在心里……他也……


    不过他最好还是别想这么多。施人谷总有这么一个坏习惯,就是把事情先往坏的地方想一遭,即便事情根本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他也总习惯先在脑子里把糟糕的结果全部经历一遍,以免在真的恶果来临的时候打得他措不及防。


    人们总是不理解这样的人,好的说他们是居安思危,但是坏的就指责他们消极悲观。其实不过是因为这样的人能有的退路太少了。无论是周围的朋友,自身的能力,或是家庭的环境都不允许他们有过多的失败,这也是为什么一旦出现了看似悲剧的端倪他们便擅自在内心深处演完了一整部哈姆雷特。


    就像现在的施人谷。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就是钱不识在没钱了以后大冬天地将自己赶出去。但他没想过钱不识会没钱到自己出门流浪,最坏最坏,他起码还有自己的父母可以依靠,不像施人谷,如果当真被大冷天地丢出去,可能最后就像是那只死在雪地里的猫一样。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但他总是忍不住地在内心丈量自己的实用性。也不知道他的尸体在春天逐渐融化的雪水中被发现之后,葬礼上他的父母会不会哭。


    他们一定是会流泪的,想到这里,施人谷甚至有些淡淡的兴奋感,不知道他的死亡到底惩罚了谁。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都是没用的,还不如等钱不识的画画出来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施人谷问钱不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画?”


    钱不识伸完那个懒腰便又一次恢复了那般吊儿郎当的气质:“明天再说吧!我想先去采风。”


    “采风?”


    “对,就是上街看看。”钱不识看向他,“正好,你可以带我去那些穷街上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日常是怎么行动和生活的。”


    施人谷犹豫道:“那如果你观察他们的苦难,再把这一切都画下来,不也是一种……一种霸凌吗?”


    钱不识解释道:“不是……我想想怎么跟你说……”他真的半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只是挠着头想了会儿才开口,“画面是一样的,但是侧重点是不同的。着重于刻画苦难的人就会让你看到苦难,但我更想刻画的是一种幸福感。”


    “在穷街上居住的穷人们的幸福感?”


    “对!”


    “穷人……的幸福感?”


    钱不识听出他口气里的不对劲,他抬起眉毛看向施人谷:“穷人难道就不配幸福了吗?”


    施人谷将自己的头埋得很深:“穷人的幸福感怎么说呢,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块硬币罢了。用处没有什么,但又不舍得丢。”


    钱不识听完他的描述有些感叹,这人其实远比他以为得更加富有艺术细胞,只可惜他家乡的水土只能种出麦子,没有办法开出漂亮的花。就算真的能种出花来,人们肯定也不乐意浪费土壤上能够种出粮食的能力。


    就像是那几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币一样。


    钱不识刚想宽慰他几句,两人点的黄焖鸡米饭就这么水灵灵地送到了。他们又一次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地吃饭,所幸明天新的家具就会送来,钱不识也终于不用替站着吃饭的施人谷尴尬了。


    他们各自低头吃了会儿,钱不识突然说:“其实牙缝里挤出的硬币也没什么不好的。幸福就是幸福,钱就是钱,就算是硬币大小的钱累计起来也能填饱肚子。”


    施人谷笑道:“这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


    “我怎么就不会说了?就因为我叫钱不识吗?”


    “不是。”施人谷摇摇头,“因为你不想把月光当作羽毛卖掉。”


    原来如此。


    钱不识将鸡骨头吐出来说:“你说得对,可能还真是。所以你觉得我瞧不起穷人的幸福?”


    “不是。”施人谷再次摇了摇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瞧不起我,你当然也不会瞧不起穷人的幸福。我只是觉得你太……太高高在——不对,反正就是没有瞧不起人意思的,站在很高的地方的那个意思……”


    “哦,你说不食人间烟火。”


    “对,就是这个。你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所以就算是到现实的街道上采风,我觉得你也画不出烟火气中的,平凡人的幸福。”


    钱不识听完他这段话愣了半晌:“你果然很有天赋。如果能好好念书,说不定以后会是个作家。”


    施人谷还是不习惯被人夸奖,立刻就红了半个脑袋:“你、你开什么玩笑呢……怎么可能,我就连‘不食人间烟火’这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要做什么作家?”


    “写作也有很多门类,你可以白描。”


    “那又是什么?”


    “就是不带修饰地写东西。”


    “这……写出来能有什么看头?”


    钱不识却说:“可我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都觉得你说得话很有看头。你的观点是新的,说出来的方式也是,让人觉得自己怎么就没这么想过。”


    施人谷说:“那是因为你跟我生活的方式完全不同,所以才觉得我说的东西新。如果你跟我是一样的环境长大,你只会觉得我无趣又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多。”


    钱不识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对,如果我跟你是一样的人的确可能这么想。但是就跟我的画在我眼里叫月光,在别人眼里叫羽毛一样,有些人看到的是月光,有些人看到的就是羽毛。那么我的画就是给看到月光的人看的,你的书也是,你的书是给觉得你的想法耳目一新的人看的。”


    施人谷红着脸看他:“那以后我写的书岂不是只有你一个读者?”


    钱不识夸张道:“哇!那我岂不是超级VIP?”可接着他又温声说,“那我的画也是,你叫它月下羽毛,它就只是你的月下羽毛。我的画,也只有你一个观众。”


    施人谷只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气冲破了他的肚皮,从下往上一直到自己的鼻腔,眼眶还有头顶心,又顺着这些器官奇奇怪怪地跑遍了全身,让他没有一处不酸软起来。这还是他漫长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情绪是可以随着血液和呼吸在身体里自由行走的,就算如何压抑一个人也很难完全抑制住自己情感的迸发。


    他开始逐渐理解为何钱不识说自己的情感就像是煎荷包蛋的油星子一样崩到了他。其实钱不识的也是。他的情感也如同油星子一样直接崩到了自己身上。


    施人谷捂着脸有些无法直视钱不识,钱不识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又吃了一口米饭:“那么现在我们已经是知己了。人生也太有意思了,怎么就能这么巧?”


    施人谷喝了口水冷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怎么就真的这么巧了呢?”


    “你不高兴吗?”


    “我远比你想象得更高兴,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看,如果是白描的手法,你这句话就够了。”


    施人谷忍不住再次失笑:“要你这么说,写作也变得太过简单了。”


    钱不识却不以为然:“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写作也是,画画也是,到最后不过是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地,清楚地表达出来。技法什么的……怎么说呢,你要是从小就练,就算是个傻子十几年也完全会了。其实说到底,最后能不能成功不过是自我想法的延续能不能被人看到。”


    施人谷想起那些被帆布遮盖起来的画:“那如果……看不见呢?”


    “那也就看不见。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我是成功的。”他又一次提到了梵高,“以前有个非常有名的画家也是,一直都没被人看到,直到他死后好久才被人认识。”


    但施人谷首先考虑的总是现实问题:“那他在死之前都是怎么生活的呢?”


    钱不识皱起眉,他很少去想这些太过现实的问题:“过得很不好,所以他其实是自杀的。”


    第21章 饥饿与恐惧


    “那你……”


    “想多了,我才没这么疯。”


    但施人谷还是多嘴问了句:“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当真陷入了绝境,这副画,会不会以羽毛的名字被卖掉呢?”


    这一次,钱不识没有回答。


    吃完饭以后两人又是一贯地闲赋在家。施人谷将外卖包装盒整理好放进垃圾桶,钱不识则再次坐到帆布前开始倒腾电视和手机。


    等找好了想看的电影,他便会拉着施人谷一起坐在那儿看。卧室的两个靠枕也被拿了下来,靠着两个画架放着,好枕着头看。


    说实话从这两天施人谷跟他的相处来看,根本看不出钱不识是个怎么怎么厉害的画家。他只觉得这人有些犯懒,有些惆怅,当然,他性格的底色依旧是自信且略带高傲的,不过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跟人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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