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着眉闭着眼忍受着施人谷的按摩时,施人谷默不作声地笑了起来。


    这人果然很好,施人谷想,自己左右没事,明天要是真的能呆到中午,倒是可以顺便给人做个饭什么的。


    虽然按摩得不够舒服,幸好钱不识自己本人也足够不舒服,终于也算是在施人谷的陪伴下勉强睡着了,直等到中午时分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钱不识打了个哈欠便缓缓坐起身。他不是那种早睡早起的人物,很多时候就算睡醒了起床也要在床上坐个很长时间才能缓过神来。此时的他便坐在床头发着呆,一边看着还朦朦胧胧睡在自己身边地板上的那个人。


    意识开始慢慢回笼,钱不识缓缓想起昨晚的种种,想起身旁这人土里土气的装扮,想起他乞求一晚的温暖,也想起他赤着脚跟自己谈论画作的名字,又是如何毫不嫌弃地照顾了自己。虽然照顾得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施人谷的本职工作其实做得不太行,但钱不识仍然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跟他在呕吐前关于画作的讨论。这让钱不识突然察觉到其实像是施人谷这样的人,可能并不是因为没有艺术鉴赏的能力所以才如此俗气,而是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与艺术有关的话题。


    那如果施人谷有一天接受了关于美术的教育呢?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画家?


    钱不识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要知道就算是有天赋到钱不识这个地步,他也是在考取了美院以后一步一个脚印跟着大家学习才逐渐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有了一席之地。就地板上这个人……


    哦,对。的确是因为考取美院和跟着大拿学习。


    但这些不也是接触艺术有关的话题的一部分吗?


    很快,钱不识又开始因为宿醉有些头晕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看向地上熟睡的那个人。


    地板很硬,钱不识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睡着的。但他似乎睡得很习惯,也很香。


    钱不识回想起这人说的,晚上不想被冻死的事,看样子应该是已经适应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了。而这样在生存线上勉强生活的人,如果没有因为这次机缘巧合遇见钱不识,又怎么可能跟艺术粘上半毛钱的关系呢?


    自己果然是疯了。


    钱不识这么想着,突然又一阵眩晕袭来。他跌跌撞撞地躺回了床上,在螺旋的视线中逐渐开始失去意识,最后也只来得及在闭上眼之前奋力扔了一个身边的枕头到床底下去。


    也不知道施人谷能不能用得上这个枕头。


    第8章 俗不俗的,都是命罢了。


    之后,钱不识又紧接着迷迷瞪瞪睡了一个回笼觉。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哦,不,应该是说等他的饿醒的时候都快下午一点了。他起床后没有叫醒地下的人,毕竟现在地上那个人因为抱着枕头睡得更香了。


    钱不识见状忍不住笑了笑,随后一个人去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马上能填一下肚子的东西。


    他太饿了,可等不及什么外卖不外卖的。


    果不其然,这人的厨房里是什么都没有的。


    钱不识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只找到冰箱里几个鸡蛋还有一袋子挂面。


    他又在厨房里捣鼓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点外卖。


    厨房里热闹的声响吵醒了施人谷。他慢慢走下楼,就看见钱不识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最后又无奈地放了那包挂面和两个鸡蛋,然后拿起了手机。


    傻子都知道他在干嘛。正当钱不识想上楼问问对方要吃什么的时候,施人谷已经走下了楼梯。钱不识将手机递过去:“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家里没东西了,我都快饿死了。”


    施人谷说:“这不是还有袋挂面吗?鸡蛋也有。”


    “我不会做。”


    “我会。”


    钱不识没想到现在服务行业已经卷到了这个地步。他以前上课的时候听历史老师唠叨过,说是经济不好的时候打零工洗马桶的工作人员会变多,但倒也没提过这样的人会不会第二天洗完马桶还给客人做饭的事。看样子现在经济是当真不行了,洗马桶的都会做饭了。


    钱不识想了想,说:“那你……要不做一下?我们先随便吃点,待会儿再出去吃。”


    施人谷走到厨房,熟练地打开煤气灶:“你不用工作吗?”


    “我?”钱不识看了看放在门口的那幅画,“我现在哪来的工作,画都卖不出去。”


    施人谷也跟着看了眼他的画,摇了摇头:“你愿意改名字不就卖出去了?”


    “我才不改!”钱不识撇了撇嘴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晚他对这副画的说法,便问他,“说起来,你昨晚说那幅画应该是叫月下羽毛?你怎么就看出来这是月光?”


    施人谷倒了点油进锅里,正等油热下面条呢。他看着锅里微微泛起的油光说:“我很熟悉月光的颜色,不是太阳那种暖黄色,也不是白炽灯那种亮白。月亮很温柔,照着的时候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白开水一样温和的颜色。”


    这几句话其实已经是施人谷语言文化的极限了,他说不明白,只觉得钱不识那幅画上的羽毛,每一根的光线都刻画到了极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手画出来的东西能精细到如此地步,明明每一根都没能画得太过明白直白,但每一根的反射都极其真实。


    钱不识听完他说的话内心再一次涌现出莫名的情感,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跟着膨胀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立刻就要突破肋骨的限制喷涌而出。钱不识轻声说:“对,那幅画,我就想叫它月光。”


    施人谷将两个鸡蛋打开,轻轻放入油锅。滚烫的油居然一点都没溅起来,这让常年被油点子崩的钱不识有些愤愤不平。施人谷听完画的名字觉得跟自己猜的其实并不完全一样,耸了耸肩说:“我猜错了,我猜它名字里还有羽毛的。”


    “带上羽毛这两个字就俗了。”


    “为什么俗?”


    “因为……太过直白了。”


    施人谷给荷包蛋上撒了点盐,又翻了个面说:“你不觉得叫月光才太过直白了吗?”


    钱不识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施人谷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开心,立刻改口道:“没有,是我不懂,乱说的,老板。”


    钱不识是个什么情绪都明晃晃放在脸上的人,他一开始听见那句“月光太过直白”就有些不开心,所以也没心没肺地直接在说话的时候提现在了语气上。但其实钱不识并没有因此凶施人谷的意思。


    可看他又敏锐地开始称呼自己为老板,钱不识都有些气馁了。他立刻换了个话题问他:“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施人谷说:“我姓施,施工单位的施。名字是一个男人女人的人,谷物的谷。”


    这名字听上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钱不识问他:“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昨天送外卖的说你姓钱。”


    “对,我姓钱。叫钱不识。”


    “不识?”


    “嗯,不认识的那个不识。”


    施人谷倒了一大碗水进去,在等水开,听见他这个名字忍不住惊讶地回过头看他:“怪不得给你钱你都不卖画的,原来就跟你名字一样,你都不认钱的。”


    钱不识笑骂道:“哪有人会给自家小孩起这么穷的名字!我的不识,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不识!”


    施人谷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不识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底下人都能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一个人不认识我的不识。”


    施人谷笑道:“这个天下哪有人能被所有人认识?就连神仙都有每个地方的人不一样的。能被所有人认识的也不过只有太阳月亮这种不是人的东西罢了。”


    钱不识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自己坐在月亮上,从上往下看地球的梦。一开始这个梦并不是个噩梦,他甚至因为跑到了所有人的头上有些沾沾自喜起来。但后来……后来他随着月亮飘得越来越高,脚下也越来越空,逐渐再也没了落脚之处,巨大的空虚感和脚不着地的恐惧让他胃里翻腾,以至于噩梦醒来的时候都在打恶心。


    他问施人谷:“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我的名字没什么意思。就是家里人希望我人好好的,家里还能有很多稻谷。”


    “就……就这样?”


    “对,就这样。”


    “这也太……”


    “很俗吧?但这已经是庄稼人最好的愿望了。”


    钱不识看了他很久,久到水都开了,施人谷便将半包挂面下了下去。钱不识见状立刻说:“这点怎么够两个人吃的,都下了呗。”


    施人谷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笑,将一整包挂面都下了下去:“钱老板,你人真好。”


    钱不识这才明白过来他以为这份面条没有他的份,不由皱紧了眉头:“你以前到底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包挂面而已,不至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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