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说服不了自己这颗高傲的心。
他被这个世界捧到天上太久了,已经没有从月亮上迎接他爬下来的楼梯了。
而且如果可以,他其实是希望坐电梯的。起码不伤膝盖。
可施人谷看自己的画时却不是这般漫不经心地看,也不是毫不思考地反驳。施人谷的看,是单纯欣赏的那种看。钱不识虽然知道这人八成没正经念过什么书,更不可能接触过艺术或是油画,但他脱口而出的话语证明了这人其实有着一定的艺术鉴赏能力,只不过是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钱不识不知道自己这副画被这样的人如此仔细地观赏和研究时到底会不会觉得憋屈,他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些附庸风雅来美术馆没事就对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频频点头的俗物是对自己作品的贬损,但有意思的是,现在俗成这样的玩意儿看自己的画,钱不识居然也没不开心的意思,反倒是想着他到底能不能猜到自己的意思。
他就这么沉浸在看施人谷看自己画的氛围中,看他一直不停地看,一直不停地想,看着看着,居然当真对他有了那么一点……其实真的只有一点,觉得这人可能也没自己想象得这么不堪。
这边施人谷还在努力辨认画作的意思时,突然,门口电铃声大作,同时吓了两人一跳。
施人谷还只是惊跳了两下,钱不识却立刻叫骂起来:“真TM不是时候!”
他示意施人谷去开门,别墅门口果然站着一个小哥,手里还拿着一份披萨。
那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个时间给钱不识送披萨,看见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只穿着上衣还光着腿的男人便贼笑起来:“钱少爷,今天兴致不错嘛!”
钱不识头也不抬地说了个:“滚!”
那人便识趣地将东西交到站在门口看画的施人谷手里,随后立刻骑上电瓶车离开了。
施人谷关上门,将外卖拿起看了看,才发现这位钱少爷居然点了两个大披萨。他将东西提过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在这块帆布上。钱不识压根没多想,直接让施人谷坐下跟自己一起吃了。
吃披萨的时候,钱不识才给了他提示:“那个花,我叫它朝花夕拾。”
哦,怪不得这个花在每一个不同的状态对应着每一个不同的位置。原来一开始他抬头看花苞,后来他平视花朵的盛开,最后,花开荼靡,掉在泥地里,便成就了最终那一幕的俯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了会儿披萨,施人谷突然说:“那门口那副,我觉得,可能叫月下羽毛?”
钱不识听见他这么说的一瞬间,嘴里的披萨突然就不香了。
第7章 还是吐了。
面对此情此景,钱不识都有些愣怔。他没想到自己画中隐藏起来的关于月光的主题就这么被一个街边做临时工的人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他有些感动,又有些难受。
钱不识突然开始感受到一种难受地心跳加速,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会就这么爱上了一个如此……如此之人,但很快钱不识就意识到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开始逐渐感受到一种烧心的痛苦。
原来他是……是想……吐。
他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刚才施人谷说饿的事,便暂且按耐下来。
施人谷压根不知道身旁的人已经发生了如此变异,还在认真看着面前的画。
钱不识看着他悠哉悠哉吃披萨的样子突然有些着急,忍不住问他:“你……吃饱了吗?”
施人谷还没吃饱,只是看了眼他那边已经空掉的盘子:“我都行,你是要吃我这一份吗?”
他钱大少爷被这么一问搞得跟要饭的似的。钱不识无奈道:“不吃。”
施人谷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听他说不吃只能将递东西过去的手顿了顿,随后再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其实钱不识没好意思告诉他,刚才刚洗了澡,钱不识没吃东西,整个人胃里空空的,其实并不是很想吐。但现在半个披萨下肚,钱不识的胃终于因为过大的刺激开始忍不住翻腾了起来。
可眼下施人谷还在吃饭,他也不是那种折腾人的性格。少爷病是有些,但在人家吃饭的时候就让人给处理呕吐物……钱不识还这有些做不出来。
况且施人谷上车时候看上去那饥寒交迫的样子,他也不想让这人好不容易吃下肚的东西都跟着吐了出来。
想到这里,钱不识只能一个人有些坐立不安地在那里闭着眼睛憋着。
施人谷回头看了钱不识一眼,只见他额头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不太舒服的样子,闭上眼不说话,吞咽的时候时不时伴着些干呕。多年从业的经验告诉他此时老板应该是要吐了,便立刻起身,抓着钱不识的手臂问他:“你是不是想吐?”
钱不识不敢开口说话,只是虚弱地点点头。
施人谷慢慢将人从帆布上拉起来,不敢走得太快。他原本是想让老板到了马桶前再吐,这样清理起来方便,但念在这人对自己实在友好的份上,施人谷想了想,说:“其实你就在这里吐也没事,我会打扫干净的,绝对不会有味道的。”
钱不识强撑着摇了摇头。
施人谷想,可能这里是他摆放画作的地方,所以他才……他这么喜欢艺术,肯定不想自己的呕吐物留在这里的地板上。
施人谷将人带到马桶前,钱不识咬着牙叫他:“出去。”
“我看着,怕你呛到。”
“你……”可话还没说完,钱不识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一大口一大口地吐了出来。很快,房间里都弥漫起了难闻的味道。施人谷显然对此并不陌生。他又从洗手台随手拿了个玻璃杯,倒了点谁给他漱口。
可刚漱了一次,钱不识很快又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施人谷便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整个过程重复了两三次,期间施人谷一点都没要跟着呕吐的意思,钱不识才放下心来。等到自己漱完口,施人谷才扶着他慢慢回到楼上的房间躺下。
钱不识虚弱道:“不该吃披萨的……”
施人谷点点头:“的确,我应该给你倒碗醋的。喝点醋会好受些。”
“醋?”
“嗯。”
想到那股子酸味,钱不识又有些不舒服起来。
施人谷见状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将一杯水放在钱不识的床头,然后还拿来一个有些五颜六色的桶给他放在身边。
钱不识看见那个桶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你居然把我的颜料桶……”随即他又想起今天卖画的不顺利,便摇了摇头说,“算了……”随后便缓缓闭上眼。
施人谷回到楼下,简单吃完了剩下的披萨,又去卫生间看了看还有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
解决了食欲和工作,这才放下心来,回到楼上,检查了一下钱不识有没有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他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今天这个老板的长相。
说实话他长得不像是需要街边随便的一个小工照顾自己的样子。钱不识的确皮相不错,身材也好。施人谷又转着眼睛打量了一圈这个别墅,从他的工作和居住条件来看像是会找保姆固定照顾自己的样子。
钱不识此时开始有些头疼,他按着自己的额头问他:“你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害怕吗?”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施人谷想起餐厅里那个孤零零的高脚凳:“就觉得挺孤单的。”
钱不识不知为何,听着他胸腔在说话时的振动,突然跟他同频共振了起来。他脑海里恍惚间出现了自己坐在月亮上的场景,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他便也被高高地困在那里,脚底下没有一个可以着陆的点。
他有些郁闷地嘴硬道:“你懂什么?我们艺术家都是这样的,谁不是一副高冷的样子?”
这让施人谷有点吃惊:“我觉得你就不是。”
钱不识猛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我怎么就不是了?”
“你人很好。不但让我洗热水澡,给我干净衣服穿,还让我填饱了肚子,留我过夜。”
钱不识张大嘴巴吃惊道:“你……以前碰到的都什么人啊?”
施人谷回忆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没你对我这么好。”
钱不识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他只要一旦开心了,总是整个人都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喜欢别人夸奖自己,无论是什么样的夸奖,只要是真心的,钱不识就觉得足够快乐。眼下施人谷对自己的褒奖就是这样的,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万分真挚。
施人谷见他揉着自己的额头便问他:“还要不要帮你按摩?”
钱不识笑了笑说:“这个按摩又是怎么收费的?”
施人谷咧开嘴笑道:“这是免费项目,放在照顾一起的。”
钱不识点点头,施人谷便将自己粗糙的手伸了过去。然后钱不识便发现果然是免费项目,施人谷其实压根不会按摩,只不过是拧着自己额头的皮到处乱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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