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这才敢讲之前可乐的事:“以前有个客人,因为我喝了他一罐可乐,就扣了我的钱。”
钱不识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瘦弱的背影。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不会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吃的喝的,只要是我这里有的,你都可以随便拿。”说着,钱不识从餐厅的高脚凳上一下子跳下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可乐来,“来,你拿去喝!”
见施人谷没有接,他更加用力地将可乐怼到他手里,着急道:“你喝啊!我绝对不扣你钱!”
施人谷笑着接了过来,放在手边:“谢谢你,我待会儿吃了饭再喝。空腹喝我怕不舒服。”
“嗯!”钱不识又去看了看自己的冰箱,似乎在找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施人谷的。奈何他那冰箱……就连这两个鸡蛋都找得费劲,可别说什么其他的了。
钱不识无奈地关上冰箱:“我这也实在是没东西了,不然我再给你一罐可乐?”
施人谷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了。”
钱不识挠了挠头,又走了回去:“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我让跑腿的给送来?”
面条随着翻腾的滚水漫了上来,施人谷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挂面就行,挂面和可乐就很好。”
钱不识看着他温和地给自己煮面的样子,不知道为何有种怀念的感觉。
他从成年以后就一直独自居住,就算偶尔有愿意陪他住下的人大多也跟自己一样是不会下厨的。可煮一碗面又有什么难的呢?大概不过是不乐意罢了。
钱不识想,这人其实挺好的。就算是长得土了点,说话俗了点,也不是他乐意的,大概率也是因为成长的环境问题。其实根据昨晚他们关于画的对话来看,这人但凡是跟自己一样的生活环境,可能他们会变成在美术馆相遇也说不定。
可人生没这么多如果。
很多命运从出生就已经被决定好了。
很可笑吧,呱呱坠地的婴儿,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屎尿屁,就立刻被控制了未来。
面条煮好了。他们一人一个鸡蛋,一人一碗挂面,“呼噜呼噜”地吃着。钱不识家里没有多余的凳子,施人谷只能站着吃面条。钱不识有些不好意思,便说:“我阁楼上还有个凳子,平时画画用的,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搬下来。”
施人谷其实是不用的:“我其实能蹲着吃。”
“蹲着?蹲着怎么吃面?”
施人谷立刻就给钱不识表演了一下蹲在马路边上吃面的人的样子。钱不识笑得面条子都差点要从鼻子里喷出来:“哎!我可不是笑话你啊,我是真没见过!”
施人谷也跟着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没见过也正常,我以前都是蹲在马路边上吃盒饭的。”
钱不识可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不过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吃面的施人谷,心里不过动了些恻隐之心罢了。
第9章 加钟
吃完了面条,施人谷好脾气地给他刷了盘子锅子什么的。他看了眼时间,知道自己已经叨扰钱不识太久了,便立刻有礼貌地想要拿回自己的衣服走人。
而钱不识经过一个晚上跟他的相处,此时此刻直接给钱走人让他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他不常在路边这么找人过夜,以前的那些大多都想跟钱不识保持一种长期的、默认的关系,以借住他的名声在艺术圈混个脸熟。
但施人谷没有。
他至始至终保有很明确的目的,那就是找个有暖气的地方过夜,然后可以的话问钱不识拿点钱,好解决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存问题。施人谷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他当然也就对钱不识没有以后这个想法。
施人谷曾一度觉得贫穷让他没有未来,现在看起来未来无论如何在他死去之前都会延续,他只是没有一双能够看到美好未来的眼睛。他走得每一步都是如此地得过且过,光是不死在当下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那还有什么未来可想。
他跑回昨晚洗澡的那个洗手间。昨天他洗澡的时候已经简单用钱不识家里的洗手液搓洗干净了自己的贴身衣物,加上暖气的加持,衣服已经全部干透了。但是外面那件破旧肮脏的大外套他实在没有办法处理,便只能由着它继续泛着跟自己一般下水道臭老鼠般的味道。
施人谷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开自己的收款码给钱不识,毕竟昨晚说好了的,只要有地方住,他不收钱也可以。他那么点点不想让钱不识觉得自己是那种贪婪的人,可能是因为他是个艺术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确对自己足够好,才让施人谷有了如此贪心的愿望。
他将自己的外套拎在手里,走出洗手间的脚步有些犹豫。
钱不识看他已经收拾好——其实也没啥东西可收拾的,便主动走上前跟他说:“我微信给你?”
施人谷看着他,眼神明显有些回避:“算了,说好不要钱的。”
“不要钱那成什么了……”钱不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今天施人谷要是拿不到这笔钱,大概率今晚也没有地方过夜。夜晚寒冷,他一个人要是睡在外头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可能都冻硬了。
他就这么想着,低着头点开了自己的收款码。
钱不识扫描他的二维码时,突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厨房的滴水声。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施人谷洗碗的碗筷沥在那里,突然有水滴滴下来。
他想,这人不单给自己处理呕吐物,还给自己做了早饭,怎么看这个劳务范畴都有所拓展。况且……况且昨晚要不是有他在,钱不识只会继续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然后早上在混合着自己呕吐物的地板上清醒过来,饿着肚子胃痛。
没带犹豫的,钱不识立刻做了决定,给他打了个1000块。毕竟这点钱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施人谷而言,可能是下个礼拜都不用风餐露宿的保障。
他对讨自己喜欢的人总是很慷慨的,钱也是,其实感情也是。
施人谷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到账的1000块钱,只觉得自己在场子里卖也卖不到这么多钱。他张着嘴老老实实说:“这太多了……”见钱不识没有说话,又问他,“老板,你是想我给你洗一洗油烟机,还是搞一下卫生?”
钱不识的思路突然被打开:“哦,对,油烟机和卫生,你也可以做。对对对,你真聪明啊!”
这夸奖放在施人谷身上可不常见。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那就……那我就做完这些再走。”说完还是抬脚就往门外走。
钱不识立刻拽着人问:“怎么了?不是还要给我打扫卫生的吗?”
施人谷结结巴巴问:“不用工具的吗?”怪不得给这么多,原来这个画家也不寻常,居然想要让他赤手空拳打扫卫生。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钱不识问他:“那你就去买点打扫用的工具,那些要多少钱?”就他这么几百几百地加,加个几个月的都不一定有钱不识随便一小幅画值钱。
施人谷慌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些东西我到处找找就行。刷子抹布什么的你家里总该有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看着我,防止我在你家里偷东西。”
钱不识想了想,自己家里压根没东西可偷,现在这个社会他就连现金都找不到一点,便笑着说:“哪来的值钱东西给你偷?”
“你的画呢?”
“不是说了卖不出去吗?”
哦,对。
施人谷立刻说:“那你就不要给我这么多了,500就行了,到时候我还给做个饭什么的。”
说完就要把钱给退回去。钱不识这种人物哪来的给人工钱还要回来的道理,他立刻抓着施人谷的手腕说:“可别……其实我爹本来就是搞艺术品买卖的,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画卖不出去。实在不行,我就找我老爹,很快就被人买走了。”钱不识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就是……就是我现在不想靠他,就想靠自己闯个事业出来。”
的确,像钱不识这样的人,的确很像是那种不肯跟家里低头的小孩。在施人谷眼里,他虽然人不错,但就是有些太高傲了,所以说话做事可能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他本人的确也有高傲的资本就是了。施人谷想,自己如果像是钱不识一样优秀,也不知道尾巴会不会翘到天上去。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多拿了钱不识很多钱,又被允许留在这个温暖的地方。施人谷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问钱不识:“那你……除了这些活,还有什么特别要我做的吗?”
这两个提议其实都很不错。钱不识看着客厅里那条帆布,上面显然已经沾染到了昨天披萨的酱汁。他又看了看施人谷手里的衣服,说:“那……要不你把家里看上去脏脏的东西都洗了?”
施人谷显然也注意到了钱不识看自己脏衣服这件事,他有些脸红地抬头看了眼钱不识:“我……我去洗就好。你、你管你画画吧……”
钱不识便点点头说:“嗯,帆布这个一直放地上的,你别跟床单什么的一起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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