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啊,你可不要抱多大希望。”小赵一边利索地从钥匙串里找钥匙来开锁,一边和纪庭说话,“其实说是有账,但也都是烂账了。别看现在这里能经营下去,前两年这都快成荒地了。”
纪庭听着小赵絮絮叨叨给他讲:程曼心倒台后,这家专门替她处理遮掩那些灰色交易的车厂,也就跟着悄无声息地倒闭了。
现在的老板把这个烂摊子接了过来,从前的烂账全锁进了后头的仓库,界限一笔划清,谁来要账就去仓库自己找东西,和此后的车厂的经营各不耽误。
“你在这儿当学徒当了多久的?”纪庭像是随口一问,“看你对这儿挺了解的。”
“我得快小十年了吧。”小赵说,“我初中没毕业就过来了,主要就是跟着拖车,从事故现场捡那种报废车练手……唉,说起来袁老板以前还是我师傅,谁想到他人竟然这么差劲,说跑路就跑路了,我呸。”
“那你之前那个袁师傅。”纪庭说道,“他的东西,也在你们这个仓库里面留着?”
“那肯定啊,他当时跑路跑那么快,什么都没收拾。”小赵挠了挠头,“但我还是给你说句实话,他那个人精着呢,留不下什么值钱的。”
他说着已经打开了仓库门,积年的沉灰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他连忙抬手挥了挥,“行,都在里面了。那边是那个姓袁的之前的工作台,你要是实在想找,就自己扒扒那里面。”
纪庭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塞到小赵手里:“小兄弟,谢谢你。”
“客气什么。”小赵说,“你下回来我给你车做个全车保养,包你满意。”
纪庭笑着说:“一定,一定。”
小赵出去抽烟,纪庭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朝着那张旧工作台走了过去。
和刚才小赵说的一样,这里果然没剩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个明显是上锁的抽屉也被人砸开了,里面塞着几本已经破旧泛黄、卷边发皱的本子。
纪庭眯起了眼睛,从抽屉里将那本落满了灰尘,摸着还黏手的工作日志抽了出来。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字迹潦草根本看不懂,但纪庭随手一翻,几张已经薄得一碰就要碎掉的纸一样的东西,就从那本工作日志里掉了出来。
纪庭皱起眉头,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捏起地上那几张薄薄的纸——这是,发票?还有一张日期不明的派单记录?
纪庭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只觉得在看清上面的内容的一瞬间,自己的心好像都已经跳到了嗓子眼:票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辆车的购买方正是嘉瑞。
嘉瑞……
那个有着姓冯的法人代表,被纪立诚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通过多层互持架构实际控股的企业,就叫嘉瑞!
而旁边配套的派单报损记录,更是直接标注,这是一辆重大事故残值车!
这辆车的车主,在车辆被定损后,直接将这辆车拖进这家修车厂拆解维修——从购买发票到派单记录来看,这辆车的实际使用时间根本不足一年!
而这辆车被拖来报废的时间点,前后,就刚好就在事故发生的前后!
这也就意味着,当年撞死自己父母和虞迟母亲的肇事车,就在自己的眼前!
第88章 “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纪庭的手都在抖。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苦苦找了那么久的事故车,竟然就一直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藏在这家几乎名不见经传的修车厂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纪庭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关键证据收拾好,重新将它们塞回那本工作日志中。
小赵在外面还没抽完,看到纪庭出来,了然地笑了笑:“是吧,我就说没什么好东西了,你也来的太晚了。”
是啊。
纪庭突然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有些发涩,那些被掩盖在重重灰尘和封锁大门下的真相,已经来得太迟了,整整二十多年,都无人问津。
“……不晚。”纪庭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它们迟早有一天,会重见天日的。”
小赵不明所以,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附和着说道:“但愿如此吧。”
纪庭的车此时已经被洗刷一新,车身锃亮通透,漆面被仔细抛光打蜡,如同新车一样,站在旁边亮得好像都能反光。
司机和助理都站在旁边不说话,修车师傅看到纪庭走过来,乐呵呵地说:“您看,这个大全套怎么样?”
“挺好的。”纪庭说,“你手上这功夫不错。”
修车师傅眼巴巴的,还想说些什么,纪庭却已经直接对助理开口:“师傅干活辛苦了,给他们几位包个红包吧。”
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修车厂里的几个师傅立刻围了过来,刚才那个修车师傅简直喜不自胜,下意识地就对着纪庭说:“像您这样的人中翘楚,您之前那个对象不答应您的追求,那完全就是不识好歹,有眼无珠!要我说,像您这样的,怎么也不愁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这个就免了。”纪庭淡淡地说道,“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几个修车师傅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纪庭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但没人敢继续这个话题,谁都看得出来气氛不对。纪庭也没再说话,他淡淡地扫视了这里一眼,便径直坐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纪庭:“纪总,我们去哪里?”
“苑南。”纪庭顿了一下,“算了,去一趟老顺和。”
他记得虞迟以前爱吃那里的酥点。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这个点过去估计要排队。”
老顺和是一家百年老字号,最出名的就是云锦酥糖点,每人每天限购两盒,排队不插队,不代买,不囤货。在老店定死的规矩面前,再显贵的身份也没有特权。
“没关系。”纪庭说,“我可以等。”
而此时此刻的苑南别墅里,虞迟正拆开了一套新的精装书。
毕竟整个苑南目前都处于纪庭的掌控之下,所有人出入都要进行严格的排查,更遑论是这些直接送到虞迟眼前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经纪庭之手、被他亲自查验过的。
夏杰给他陆陆续续送来了很多书,都是包装非常精美的典藏书,有的甚至塑封都未拆除。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通过了纪庭的查验。
那套书叫《欧洲帝国兴衰录》,虞迟很久之前读过一次,前不久,夏杰来看望自己的时候,他还和夏杰聊起过,说自己很想念原江出版社的一套典藏版,如果能买得到的话,就再买一套给自己送过来。
他知道夏杰是个有心的孩子。有些话他们不能明说,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手段。
虞迟清楚地知道,这座华丽而又冰冷的别墅里处处都布满着纪庭的眼睛,它们可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布艺玩偶,也有可能藏在佣人今早送来还带着露水的鲜花里。
所以当他看到那套被送进来、有着熟悉书名的书籍时,他先是不动声色、装作若无其事地收下了那套书,然后就在转过身去,把书放到茶几的时候,虞迟像是很顺手地将那本书在自己手里掂了掂,仿佛只是想称一称那套典藏书有多重——但与此同时,在监控的盲区里,虞迟的手指非常快地从那套书的塑封上摸了一把,立刻就确认了夏杰想要和自己说的话。
夏杰果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虞迟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放下了手,轻轻地垂下了眼睫。
这天中午他和往常一样去二楼的露天阳台上午休。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他的手里终于换了一本书籍,是昨天新拆开的那套《欧洲帝国兴衰录》。
在这座苑南的别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质疑虞迟的行动。
更何况,虞迟手中的书,是纪庭点过头、被允许的日常消遣——虽然他比正常人的阅读速度,好像过于快了些。
但没有人愿意为难他。
大家都见过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都见过他纤细脖颈上被暴力掐出的红印和不堪入目的吻痕。
不仅行动处处受限,还要屈身于人——毕竟,那可曾经也是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的掌权者啊。
那些微小的善意,给虞迟行了最大程度的方便。
也让他成功在监控的盲区视野里,在成套的书籍里,找到了被夏杰夹带内页的那一本。
他依然是那样的不动声色,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又带着那本书,从露台上换了另一个位置。
这一次虞迟选择了主卧,他对这里的布控最熟悉,也最有把握。他拿着那本书,仰倒在床上,像是装作困倦了一般,把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快,以至于即便将这一段监控逐帧查看,都可能发现不了虞迟是什么时候把书里的纸片含到嘴中的。
但虞迟知道,如果纪庭真的心血来潮,想突然查看监控,自己绝不会瞒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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