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神情复杂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在吊篮里安然睡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的虞迟。
我真的恨错了人吗?
真的是你的母亲,亲生调换了我和纪宁,从而带给我这十多年的痛苦和混乱吗?
而你,又真的如同纪宁所说,是因为愧疚,才选择我,然后对我付出你人生的一切吗?
纪庭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虞迟,然后俯下身去,帮他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摸一下他的脸。
纪庭的动作已经很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虞迟,对方却倏地睁开了眼。
“纪庭?”虞迟有些茫然,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第87章 怎么,你想给我做小?
一切旖旎的幻想好像都在此刻消散了。
纪庭心底有些怅然若失,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他将手收了回来,垂着眼睛看向虞迟:“在这里睡,不怕着凉吗?”
虞迟显然还没睡醒,他茫然地盯着纪庭,像是在看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垂下了眼睛:“……这个时候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纪庭不得不佩服虞迟的敏锐,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在虞迟面前透露分毫,只是淡淡地说道:“路过,想起来看看你。”
虞迟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你这几天,似乎和翟医生进展不错?”
纪庭完全不想和他聊这些,但想到他给虞迟安排的医生这几天来汇报,说虞迟的睡眠这几天好了不少,他又硬生生地将一些话从喉咙口逼了回去,随便地点了一下头:“嗯。”
“那挺好的。”虞迟说道,“只是可惜我现在没什么可送你的。”
“……我也不缺你的那份礼。”纪庭有预感这个话题继续再聊下去他可能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只能生硬地转移走话题,“杨川最近带着他的人来找我讨要说法,他说,我对你这是非法拘禁。”
虞迟“嗯”了一声:“他年纪小,对你有偏见。你嫌烦的话可以让我和他通一次电话,他不会再来找你。”
纪庭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明明虞迟也没有比杨川年纪大到哪里去,说话却这样沉稳自持。
他开口,语气里却无法抑制地带了些自嘲道:“那你要怎么劝他?说你是心甘情愿留在苑南,给我做小?”
虞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纪庭才听见他的声音:“纪庭,婚后你就该放我走了。翟医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不能这样对待她。”
“怎么。”纪庭听见自己已经变得有些尖锐的声音,“你就不是好人家的孩子,可以任我这样作践?”
虞迟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就着纪庭的话说下去。
他别开眼睛,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这次来不是路过,对吗?”
纪庭紧紧咬着牙关,面无表情地看着虞迟,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你查到了多少,但我说过了,你恨我是应当的。”虞迟说,“我也说过,我任你处置。你其实没必要再一次两次试探我的态度,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那我想要你爱我呢?”纪庭打断他,“虞迟,你做得到吗?”
虞迟愣愣地看着纪庭,嘴张了张,竟然半晌都没能说出声。
“纪庭。”他轻声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不是你应该走的路。”
“是因为老头子留下来的那张破遗嘱吗?”纪庭冷冷地开口,“如果没有那张该死的遗嘱,你现在还会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这些假装正确的话吗?”
虞迟沉默地看着他,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开口:“纪庭,你现在太年轻……”
“又来了。”纪庭面无表情地说道,“虞迟,你敢说你就没有想过偷偷那那封秘密遗嘱撕掉,装作都不知道,然后嫁给我?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想过?”
虞迟久久地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那太自私了,纪庭。我不能这么做。”
纪庭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漠然地转过头去:“……随便你吧。”
苑南别墅的佣人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个中午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纪庭冷着一张脸,从别墅的二楼里步履冷硬地走了出去。
他们面面相觑,却只看见虞迟沉默地站在露天的阳台上,神情茫然又不知所措。
那个叫虞迟的,又惹怒了纪总?
这样下去,以后可没有好日子过啊……
很多人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没有人敢真的把这些话放到明面上说。
从澹园新来的帮厨听着厨房里的老人聊八卦,忍不住开口辩解:“这不就是小情侣吵架吗?我和我对象天天这样吵的。”
几个聊天的老人叹了口气,旁边有人拽了拽帮厨,低声说道:“可是纪总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看来我说的没错啊,这就叫恃宠而骄……”
“但不是和虞先生。”说话的人看着帮厨突然愣住的错愕神情,摇了摇头说道,“这里是苑南,却不是纪家啊。”
纪庭离开后才发现心底莫名的烦躁。
连随行的助理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斟酌着措辞,委婉提议,晚上要不要去一趟苑南——说不定泄泄欲能降降火气。
“不用。”纪庭的脸上面无表情,“因为我刚从那里回来。”
助理这下自知触了霉头,赶紧低下头沉默不语。
“去岭途修车厂。”纪庭开口。
虽然事故车目前还查不出什么下落,但这修车厂是程曼心姘头开的,这么多年来程曼心打点纪家内务,那个男人和她除了在床上有私情,利益上也颇有纠葛,说不定修车厂里的人能知道点什么。
想到这里,纪庭脸上露出来个有点自嘲的笑:很久之前他和虞迟去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虽然还明里暗里地相互试探,但无论如何,比起现在的两厢隔阂,竟然还算得上温存甜蜜的。
那时候的自己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他和虞迟,会走到今天爱恨两难的这一步吧。
司机不熟悉路况,找地方的时候费了老半天,几次助理都以为纪庭要发火,但让他意外的是,纪庭只是眉眼沉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车厂的位置没有变,依然在界碑附近,只是似乎扩了些,比之前纪庭和虞迟一起来的那次,变得大了些。
纪庭早就查过了,那个姓袁的老板在程曼心倒台后立刻就跑了,后来修车厂里老修车师傅接手了过来,在旁边又搞了个大排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的。
纪庭刚一下车,有几个学徒就凑上来要献殷勤,他刚皱了下眉头,身旁的助理就走过去帮他拦住那些人,而这时候纪庭身后却传来声音:“哟,好久不见呐,您又把这改装车开咱这儿来了?这回是哪儿的毛病?”
纪庭怔了一下,回过头去。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很久之前他和虞迟来这里调查程曼心,就是开的这辆。而当时随口撒下的谎,一个一面之交的陌生人却记住了。
“你胡说什么,这辆车——”
“还是底盘有点小毛病。”纪庭打断了身旁的助理,声音平静,“师傅,你帮忙给看看吧。”
“行。”那师傅利落地走过来,把嘴里叼着的烟别到耳后,“你这车没怎么开啊,挺新的。”
纪庭说:“是没怎么开。这两年出了点事。”
“是吗。”修车师傅一边检查着一边和纪庭闲聊,“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纪庭愣了一下。
“你对象呢?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犹如针砭般在心口传来刺痛。纪庭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仍然在跳动。
“早分了。”纪庭听到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他不想和我结婚……最后就算了。”
“分手了?”修车师傅终于从车底里钻了出来,“分就分吧,这年头负心汉多了去了。”
旁边另一个坐着看热闹的师傅点点头,在旁边跟着插了句嘴:“可不是嘛,要不是之前那个姓袁的跑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纪庭抬眼看了这两人一眼,不动声色地打探:“怎么就跑路了?”
“他靠山倒了呗,他又跟着捞了那么多,怕有人来找他清算。”修车师傅撇撇嘴,“说起来这车厂当时还是他相好的送的呢。”
纪庭状似随意地说道:“那现在这修车厂被抵债了?”
“没呢,我给接手了。”修车师傅擦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汗,笑呵呵地开口,“怎么,你也有在这欠的钱?账都堆在那边仓库了,你要是想找,我让小赵带你过去。”
纪庭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啊。”
他给司机还有助理招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跟着那个叫“小赵”的学徒,闲庭信步般走去了这家修车厂后面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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