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虞迟低垂下眼睫,看着贴在自己掌心里、那张几乎薄如蝉翼的纸片。
无论如何,他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那件藏品的拍卖纪录。
夏杰的动作很谨慎,那上面是他手写的字迹,但他并没有写太多,只是用了一些他和虞迟都懂的暗语。
但虞迟看明白了。
那条拍卖记录很短,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内容全部记进了脑子里。然后他将那张纸片重新贴在自己的手心,赤着脚走下床,神情平静地到盥洗间,装作看书看得困倦,想要洗一把脸。
佣人一直就在虞迟的不远处盯着梢,听见房间里有动静,默不作声地跟在虞迟后面。
虞迟已经习惯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嘴,神情依然十分平静地拧开水龙头,俯下身去洗脸。
他洗了很久,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旁边跟着虞迟的人完全没有怀疑,甚至还帮他拿了一双拖鞋,希望虞迟穿上,浑然不知刚才虞迟洗脸的功夫,那张薄薄的纸片就湿了水,自然而然地被虞迟从嘴里吞咽了下去。
“我想要睡一会儿。”虞迟终于轻声开口,“别让人来打扰我。”
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那双拖鞋放在了地上,低着头帮他关上了主卧的门。
虞迟终于支撑不住一般,手掌重重地摁在了洗手台的边沿。
他盯着镜子中那张湿漉漉的、面容苍白的脸,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他早就该猜到的,不是吗?
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的过去抱有什么幻想,更不该奢望那其中还有一丝温情的可能。
虞迟把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手心,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被时间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就这样重新在自己的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里的一幕又一幕。
那个对自己笑得那样温柔的小姨冯菲,曾经在自己和自己母亲的面前,炫耀过那件珠宝。
她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耳垂,轻笑着说,从前有人追求自己,买下那么贵的耳饰送给自己,她却嫌弃太重了,转手卖掉了。
那样好的翡翠,那样夺目的容貌。
虞迟又想到那个经常来到自己家里看望自己和纪宁的二叔。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疑惑,为什么当年自己的母亲托孤,不把自己托给平常有所往来的二叔纪立诚,反而托付给了纪家的那个老大。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像是神经质一样念念叨叨:“阿迟,阿迟,一切都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犯下了大错,我没脸去见他们!”
阿迟,阿迟。
是什么太迟了?
是发现自己的姐妹一直以来都在欺骗自己、挟恩图报,还是发现她那样好的妹妹,背地里其实一直担心换子的事件败露,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斩草除根?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它们曾经淹没在大雾里,他那个骄纵的母亲用最后的殚精竭虑,为他捂住口鼻,替他找到一条能够生还的路——即便这条路,是让自己的孩子,替杀死他们全家的凶手做事。
虞迟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第89章 迟来的真相
虞迟和往常一样,吃过晚餐后在临窗的软塌上休息。
这里布置得很别致,墙上还有一个嵌在壁里的小火炉,火苗在里面轻轻跳动着,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它是虚假的,但仿佛只是注视着,却又能感到很温暖。虞迟喜欢看着它,安静地蜷起身体,慢慢地读一会儿书。
但今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虞迟抬起头,微微蹙着眉头看向门口——太安静了。
安静得好像苑南这一整栋别墅,在一夜之间,都空了一样。
虞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起身,但某种尖锐的直觉却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放下手中的书,坐起身,然后趿着那双纪庭买给自己的绒毛拖鞋,慢慢地走到了房间门口。
但还没等他动作,房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虞迟愣在原地。
拧开房门走进来的,不是任何一个虞迟预料之中的人——不是佣人,不是医生,更不是纪庭。
纪立诚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上去既随意却不失得体,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略有些狭长而显得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虞迟,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虞迟垂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但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平静地笑了笑:“二叔,您怎么有这个功夫来看我?”
“小宁一直挂念着你,托我来看看。”纪立诚温和地开口,“不过你这地方说起来还真不太好找,纪庭对你可真是金屋藏娇啊。”
虞迟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朝房间内走去,看似是低头想要给纪立诚倒水,但他不经意地微微俯身,只是一个错位,他便看清了纪立诚背后的景象,几乎瞳孔骤然缩紧——纪立诚是一间间房间搜进来的,在他的身后,佣人和保镖几乎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倒了一路!
虞迟拿着水杯的手都有些发抖,但很快他又控制住了。
他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看向纪立诚,微笑着说道:“二叔,您今天来这里,这么大张旗鼓,应该不是只来看看我这么简单的吧。”
“果然,和像小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纪立诚含着笑看着虞迟,“我都不用担心,有些话该怎么和你开口。”
虞迟淡淡地笑了一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我见到小宁了。”纪立诚看向虞迟,低声说道,“他很想你。”
虞迟的心底掠过一丝简直难以言喻的荒谬——纪宁?想自己?
他是想自己巴不得快点去死吧。
“他知道,你出卖了他。”纪立诚的声音很温柔,如果虞迟在此之前完全不了解他这位二叔的所作所为,恐怕还真的会被他当下精湛的演技给蒙骗过去,“但是小宁也说,他愿意原谅你,等他出来,他会既往不咎——”
“是吗?”虞迟毫无犹豫地打断他,冷笑着开口,“有生之年,我真的还能见到他活着出来吗?”
“一切皆有可能。”纪立诚微笑着开口,“就像三年前,我们都以为纪庭在悬崖下摔死了那样。”
“那挺好的。”虞迟冷冷说,“我拭目以待。”
“所以小迟,你真的不想再为小宁做点什么吗?”纪立诚的语气和声音依然那样温和,甚至循循善诱,“其实现在整个纪家上下,所有人最该仰仗的,本来就应该是你啊。”
“你从小宁的身边反水,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纪庭,可是那个小畜生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对小宁的?你真觉得,等到最后纪庭娶妻生子,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虞迟只是抬起眼皮,神情淡淡地看向他:“二叔想说什么,不妨有话直说。”
“纪庭现在很喜欢你吧。”纪立诚说,“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想想办法,你嫁给他。”
“……什么?”
饶是虞迟这一刻也被纪立诚这恬不知耻甚至可笑的荒谬要求给气得失笑了,他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纪立诚的话,“你要我嫁给纪庭?”
“对。”纪立诚说,“小迟,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是小宁需要你现在这样做。只有你嫁给纪庭,那张遗嘱才会失效……”
“嗯,听上去不错。”虞迟说道,“可是,为什么我还要继续听你们的话呢?”
“什么?”
“很奇怪啊。”虞迟说,“你就这样随随便便闯进别人的家门,对着完全不熟悉的人,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虞迟。”纪立诚冷下一张脸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不嫁给纪庭,你现在还有什么活路?他都把你玩烂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以为你以后还能正常嫁娶?”
“……我自始至终,就没想过那些事。”虞迟轻轻地说道,“正常人的生活,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奢望,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贪求……更没想过,要真的嫁给纪庭。”
“那你现在可以圆梦了。”纪立诚说,“我会好好操办你们俩的婚礼,想必纪庭也一定会同意的。”
“真的吗?”虞迟像是很困惑一样地开口说道,“可是真的有用吗?纪家和翟家早就定下了婚约,难道你能替纪庭毁约吗?”
他在纪立诚逐渐变得难看的面色里,慢慢地开口,一语道破他的真实目的,“其实二叔是想绑架我,但又想营造出我是心甘情愿给你走的假象吧。你要拿我去威胁谁?纪庭吗?”
纪立诚冷冷地注视着他:“果然,你和小宁说的一样聪明。”
“是吗。”虞迟的余光似乎瞥见纪立诚身后浮动的一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的方向站了站,“如果真的有你们口中说的那样聪明,我也不会一直到了今天,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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