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保持着一贯的沉默,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像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被拔了舌头。
虞迟见他们不说话,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似的,连饭都比平常吃得多了些。
忙得焦头烂额的纪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查当年虞迟母亲冯蓉出事的车辆下落,听到苑南别墅的佣人汇报的时候,整个人都先停了下来,有些意外地确认道:“他很爱吃吗?”
佣人想了想,如实说道:“我推断不出虞先生的口味,但虞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那就把苑南的厨子都换了,请澹园的师傅回来做。”纪庭说完之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再次确认道,“你们没和他说什么吧?”
“没有。”佣人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句话也没有和虞先生说。”
纪庭若有所思,然后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换个说法,他有和你们说什么吗?”
佣人愣了一下,心想这位纪总真是料事如神,赶忙毕恭毕敬地将虞迟今天晚上说过的所有话,都一一道来。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纪庭的脸色在听完自己的话后,在瞬间变得漆黑。
“……”纪庭有些轻微地磨牙,他还是太小看了虞迟的观察力和胡思乱想的能力。
“那,还要不要再换厨子过来?”佣人很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换吧。给他换着花样做。”纪庭有些疲惫地开口,“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吃,澹园的菜色清淡开胃,他现在身体虚弱,给他慢慢地补一补。”
“那下次虞先生再问起您的行程,是否要向他解释……”
“他不会再问了。”纪庭捏了捏眉心,似乎是叹了口气,“他对此这么乐见其成,就先让他睡个好觉吧。”
佣人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根据这些天的观察,自己已经对纪庭和虞迟的关系很了解,也算是有了一个最基本的猜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的关系,却好像不属于他预想里的任何一种。
他心神激荡,但表面上却半点都不敢流露出来,低声回了声“是”。
纪庭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目前已经收集到的线索。
报废的事故车没有那么好找,更何况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而当年出事的时候,许多技术手段还都不够完善。
但这不代表所有的方向都没有进展。
纪庭神情沉沉,看着自己手中的照片,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凡存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而那件虞迟拜托夏杰去调查的翡翠耳饰,果然在某一年的报纸上出现过。
照片里的女士正对着镜头微笑——她秀气的耳垂上正戴着那对价值不菲翡翠耳坠,旁边标题赫然是“豪门名媛齐聚慈善晚宴,冯女士慷慨捐出珍藏珠宝”,内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冯女士表示愿意将此件翡翠耳饰出手,拍卖所得将全数捐给儿童福利机构。
这是纪庭第一次查到这位“冯女士”的正脸,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女士虽然气质温婉,面容姣好,长相却和虞迟没有半分相像——难道虞迟也和自己一样,是被抱错的孩子?
这个荒谬的想法从纪庭的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决:说不定就真的这样巧,纪立诚送出翡翠耳坠的那位女士刚好就姓冯,和虞迟的母亲没有任何关系。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乱七八糟的一堆资料,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纪庭从回到纪家那一天后,就让人把虞迟的一切办公区域都锁了。
虞迟离开这里前似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不来,办公室里一切都还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样子,干净整洁,连休息室的小房间里还挂着他常穿的几件衬衫。
纪庭有空没空就会来这里坐坐,用虞迟的咖啡机给自己做点喝的,用他的杯子,坐在虞迟曾经坐过的位置。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虽然纪庭能从那些人的眼中看着明显的困惑和不解,但纪庭也无意向别人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
纪庭知道虞迟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一个相框,他也看过,那上面是小虞迟和纪老爷子的合照,老爷子头发还未完全花白,精神矍铄,小虞迟反而年少老成,在镜头前略有些拘谨地抿着唇,但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淡安静的笑。
纪庭忍不住拿起那个相框,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那天老管家说的话:如果自己的父母尚且健在,那虞迟就不会是自己的未婚妻,而是自己名义上的兄弟——按照年龄算,他还得叫虞迟一声哥哥。
不过,就算虞迟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哥哥,他们没有血缘,也不耽误自己娶他。
纪庭心里漫无目的地飘过这样的念头,手忍不住轻轻抚摸相框的边缘,却在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
咦?纪庭的手指轻轻搓动了一下那张“照片”,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起来——那张照片竟然是可以动的!厚重的相框巧妙地挡着了相册线圈,不从侧面看,完全发现不了这个一直摆在桌子上的相框,原来是一本相册!
纪庭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剧烈狂跳,他克制住自己想做些什么的冲动,稳稳地将那本相册从相框里抽了出来,然后向后翻动了一页!
他几乎是骤然停住了。
——那赫然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时候的虞迟还很小,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抱在怀里,旁边站着的男人面容面容清俊沉稳,眉眼与虞迟有着七分相似,很显然是虞迟的父亲,虞书诚。
纪庭皱起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舒开:那个和纪立诚搅在一起的“冯女士”显然不是眼前照片上虞迟的母亲,果然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纪庭终于舒了心。
他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把背靠进扶手椅里,想继续欣赏更多虞迟小时候的照片,他的嘴角几乎是刚翘起来,但就在他翻开下一页,看见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毫无准备地愣在了那张照片前。
不可能。
纪庭内心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张照片上并肩站着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是刚才抱着虞迟的母亲,而另一个,赫然就是那个曾经出现在报纸上、被记者镜头下抓拍到到“冯女士”!
纪庭抓起那本相册,将它凑近到自己的眼前。
——如果不是巧合,如果那个女人也姓冯……纪庭的手在发抖,抓着照片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开始泛白。
难道说,那位“冯女士”,其实是虞迟母亲的姊妹?!
纪庭继续看着那张照片,而更让他震悚的是,这两个女人的手里,正一人牵着一个小孩儿!纪庭很快就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虞迟,他刚漫不经心地想,也没听虞迟说起过他有什么表弟啊,就在看清那个小孩儿的脸的瞬间,整个人几乎都不敢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这是,纪宁?
纪庭在瞬间只感受到荒谬,紧接着,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这四个人,怎么会如此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
而纪宁,又为什么会用那样孺慕的眼神,看着那位“冯女士”?
纪庭下意识地继续去翻那本薄薄的相册,但遗憾的是,这本相册里总共就只有这三张照片,除了那张虞迟和纪老爷子的合照被摆放在最前,那两张照片都被藏在相册后面,从不示人。
……这就是虞迟想要找到的真相吗?
这个真相,难道也和自己有关吗?
纪庭将相册放回原处,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那张照片上的小虞迟,低下头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如果“冯女士”不是虞迟的母亲冯蓉,那她又会是谁?他可没听说冯家有两个女儿!
纪庭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梁迅速窜上头顶:所有人都知道纪家被抱错了孩子,可为什么这些年来纪家上下,所有人都对纪宁的亲生父母是谁这件事,置若罔闻?
或者说……守口如瓶?
当年的事,真的就只是不小心抱错了吗?
还是说,所谓的“错误”,其实是背后有人刻意为之呢?
想到这里,纪庭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什么。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脑后,驱车直接就去了苑南。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必须要见到虞迟。
纪庭闯进别墅的时候,正是午睡的时间。
整栋别墅空荡荡的,纪庭找了好久,才在阳台的吊篮里,找到蜷缩成一团正在昏睡的虞迟。
纪庭来得很急,但是在看到虞迟的一瞬间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真相明明就在自己的喉咙口,可是看到虞迟的那一刻,他想要质问的那些话,却又一句都说不出了。
他想起纪宁被警察带走前、朝着自己面目狰狞地说出的那些话:“纪庭,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你的眼前!你知不知道,你恨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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