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座位里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揽过虞迟的肩膀，语气和态度一改刚才的锋利，反而温和了不少：“阿迟，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
虞迟整个人依然非常僵硬。他蹙着眉头看向纪宁，依然不为所动。
“就当是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纪宁温和地说道，“在这之后，我们从前所有的事一笔勾销。”
“你自由了。”
第64章 “助兴的，它不会让你疼”
虞迟甚至已经无法记清，自己是怎么从纪宁的办公室里离开的。
他的表面依然从容镇定，但实际上内心却已经浑浑噩噩，甚至千疮百孔。
这场联姻的背后，促成者到底是谁？
是纪宁，还是程曼心，亦或者是纪亦婷？
他们是否已经知道，纪庭没有死；
亦或者说，他们正是想通过这场婚礼来诈他出场？
但想到这里，虞迟又不由得自嘲一笑：他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看见自己落魄，那不正是纪庭所乐见其成的？
夏杰跟在他的身边久了，一眼就看出了虞迟心情的不虞，关心道：“是挨纪总的骂了？”
虞迟摇了摇头。
“您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夏杰仔细地端详着他，有些担忧地说道，“我送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虞迟的嗓音已经十分沙哑，“我真的没事。”
他面色苍白得已经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生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无可挽回的颓败——怎么都不像是虞迟话中所说“没事”的样子。
夏杰几乎看得一惊，想问却又不敢问，想凑近仔细看看，却又生怕自己的动作就把眼前纸雕一样的人给碰碎了。
夏杰还以为是睿新的事在让虞迟烦恼。
他压低了声音汇报道：“康泰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仁义，他们只用了原本就归于ANT的，其余一概没碰。新的章程也已经拟好发布了，我看这次就和康泰他们和解算了。”
虞迟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还要不要继续查纪庭？”夏杰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
“不用了。”虞迟说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了。”
*
虞迟和纪铭联姻的事很快就见报了。
纪老爷子在中间仿佛隐身了一般，知情的人说他已经重病，也有人说这是孙辈们的事，他已经懒得为这些孩子们折腾了，让他们自己做主。
很快就有各种各样的报道浮出水面，指出这场联姻早有端倪。
毕竟纪家的嫡生子纪庭早已“英年早逝”，总不能让虞迟一个人“守寡”不是。
还有人拍到了很多年前，在逾京西区的屋顶酒吧，虞迟在那时就已经和纪铭有过“私会”。
“还挺有意思，这群人编起瞎话来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纪铭啧啧称叹地翻看着娱乐新闻，对此简直大开眼界，“没记错的话，屋顶酒吧的那次你也在场吧？”
坐在他对面的纪庭却什么都没有说。
纪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来：“说起来，你这次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是真想要毁了虞迟，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纪铭觑了一眼纪庭的神情——更何况，这个人似乎并不想毁掉虞迟。
“我是怎么想的……”纪庭低垂着眼睛，手里随意地翻动着书页，他轻哂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抬起头看向纪铭，轻描淡写着开口，“虞迟……他最近还好吗？”
纪铭怎么都没想到纪庭会问这个，不由得用一种看神经病的表情盯着看向纪庭：“我怎么知道？但他过得应该挺好的吧，我当时和纪宁谈判要他的时候，纪宁这小子老舍不得了。”
“你亲眼看到的？”
“怎么可能！”纪铭说道，“我倒是很久没见他了，像纪宁那样以保万全的人，现在说不定就像当初对我那样，已经将他软禁起来了。”
纪庭没有说话。
纪铭看纪庭没理他，贱兮兮地凑上来：“哥，你真喜欢虞迟啊？”
“……”
“我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亲兄弟之间透个底都不行？”
纪庭终于冷冷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之前对虞迟做过的事情，我都忘了？”
纪铭看着纪庭，很是无辜且毫不心虚地眨了眨眼：“哥，这一码归一码，这是咱俩的事，和虞迟又不牵扯。”
纪庭嗤笑一声，没接他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在想，既然虞迟一定会被纪宁当成工具送出去……”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
虞迟和纪铭的这场婚宴，筹备起来统共超不过半月。
虽然时间很赶，但这场室外婚礼的仪式却绝对算不上敷衍——选址在私人庄园，露天的仪式隆重而奢华，虽然低调却不失雅致。
这也正是纪铭所要求的。
他在纪宁面前表现得非常坦诚：婚礼仪式都是次要，他只是要虞迟。
纪亦婷早早地出席。她盛装以待，专门观礼席的前排落座，对某位即将到来的神秘客人翘首以盼。
而纪宁则坐在最后一排，微笑着在台下满意地看着这场由他一力促成的婚礼。
相比于他的小姑姑纪亦婷，纪宁其实并不在乎现在的“纪庭”到底是死是活。
毕竟那是他的手下败将，不过一条败犬而已。
然而此时台上的新郎纪铭，却在司仪说完“礼成”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拽着“新娘”的手，往台下走去。
纪亦婷秀眉微蹙，忍不住去抓纪铭的手：“喂，小铭，你这是干什么去？”
“小姑姑。”纪铭的脸上洋溢着孩童一般天真的笑容，他今天化了简单的妆，衬得整个人格外英美俊秀，“仪式结束了，我想带着我的新娘子洞房去了。”
纪亦婷听出纪铭话里毫不遮掩的意思，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她刚想说些什么阻拦，纪宁却在这时候挡在了她的身前，礼貌又好脾气地笑了笑：“小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如此急色？”
“反正不过是走过场嘛。”纪铭毫不怯弱地盯向纪宁看，露出雪白的牙齿扬起一个笑容，“怎么，大哥把虞迟让给我，现在又反悔了不成？”
纪宁此时终于看向虞迟。
那张熟悉的面容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薄瓷。这些时日里纪宁用尽心思调理他的身体，名贵的补品、珍稀的药材，流水一样地堆在虞迟面前。可即便如此，虞迟的身形却还是愈发清瘦，单薄得像是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薄雾。他的骨骼轮廓愈发分明，仿佛随时要刺破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肤，连指节都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是在因为什么而伤心吗？
这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在纪宁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在看到虞迟脸上漠然的表情时，很快又消失了。
纪宁亲昵地揽住虞迟，在他的耳边低语：“我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虞迟并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喝杯酒吧！”纪宁一边说着一边让侍者端上来两杯酒，看着纪铭和虞迟，柔声开口，“就当是我这个大哥，祝贺二位新禧。”
纪铭看了纪宁一眼，眼底似笑非笑：“大哥，你玩儿这些可就没意思了。我今天晚上要是喝醉了，明天早上和你的协议还签不签了？”
纪宁倒不勉强，只是端起另一杯酒，亲自递到虞迟的唇边，微微笑着，说：“那虞总呢，你愿意领我的情吗？”
虞迟不语。
他微微低着头，只是看着摇曳在杯中鲜红的酒液。他从纪宁手中接过酒杯，手指轻轻拈着高脚杯细长的颈——他的手指修长而又苍白，骨节突出，不知道是否因为捏得太用力，连指节处都泛起惊心怵目的青白。
但这样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杯鲜红的酒，只是一言不发地看向纪宁，毫无血色的唇轻颤着：“……这是什么？”
“助兴的。”纪宁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但它不会让你疼的。”
纪铭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捣什么鬼，但是他趁机低头，十分隐秘地看了一眼腕表：和纪庭约定好的时间快要到了。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纪宁和虞迟那边。纪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得出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纪铭听到虞迟好像说了什么，紧接着他就看见虞迟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将那杯赤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太急，苍白的面容上连带着都被激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简直让人心悸。酒液呛咳出一点，沾在他淡色的薄唇上，比血还要艳丽。
虞迟却只是漠然地抬手，拭去唇边的那点酒液，看向纪铭的神情只余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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