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纪庭大喇喇地坐在他办公室的扶手转椅上,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一样把脚翘在他的办公桌上,晃来晃去的同时,眯着眼睛含着笑问他:“你给我讲了这么多,我都听懂了。我们有很多可以预防被收购的手段:建立合理的持股结构,或者在章程里实施你刚才讲过的‘拒鲨’条款。”
“——可是,如果我想当进攻的那一方呢?我又该怎么穿透他们的Defenses呢?”
那天的阳光很好,穿透巨大的玻璃幕墙,盛在的纪庭眼里,仿佛一捧摇曳的光。
虞迟看着他的眼睛晃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吊儿郎当的笑意里回过神来,沉声说道:“那就去他们防守的地方找。没有无坚不摧的矛,自然也不会有牢不可破的盾。”
纪庭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虞迟笑:“原来你真的会教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讲这些的。”
虞迟镇定地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时间在眼前像是模糊的水纹,恍惚之间,虞迟才发现,他正和纪庭走到棋局两段,各执一色。
而那人翩跹而来,虽遥遥两端,但一举一动,都熟悉得让人心悸。
“纪庭没有死。”
虞迟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只是低声说道,“他活着,回来了。”
而此时此刻,康泰的负责人舒胜正站在纪庭的身侧,神情恭敬地开口:“瑞安那边,您要亲自过去看看吗?”
纪庭随手将扔在椅背上的风衣拿起来,笑着摇了摇头:“尘埃落定,我就不过去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对着舒胜微微一笑,“就只拿ANT本来的专利就好,其他的,也别太难为他。”
舒胜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虞迟,但是他看着纪庭远去的身影,不由得眼皮重重一跳:“那个……”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纪庭十分潇洒地转身,“康泰这儿就交给你了,有事电话找我——不过也可能不接。行了,你们都这么大的人儿了有事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喂!”舒胜还想说些什么,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庭坐上他那辆极为惹眼的跑车,在自己眼前扬长而去。
路上纪庭还接了个从翟心宜处打来的电话。
对方十分惊奇地告诉纪庭,虞迟果然取消了所谓的邀约,只是派人上门送来一封厚礼。
“那当然。”纪庭边开车边随意地说道,“他现在这处境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跑翟家追查你们?”
“喂喂喂,什么叫追查我们?”翟心宜不满道,“明明是追查你吧哥们,你倒是心安理得地死而复生了,我们家可跟着你擦屁股!”
“那真是太抱歉了。”纪庭毫无歉意地说道,“我给咱家打了三年的白工,翟大小姐行行好,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饶了小的吧。”
翟心宜刻薄地开口:“得了吧,嘴皮子比谁都溜,事到临头比谁都跑得快。你现在干什么去呢?我刚才去康泰找你,他们说你留下一个烂摊子滚蛋了。”
“我冤枉啊,哪里有什么烂摊子啊。”纪庭说道,“都到收尾的这时候了,他们随便搞搞就行了。”
翟心宜好奇道:“所以你现在到底去干嘛了?”
“天机不可泄露。”纪庭神秘道,“他追查我,难道我就不能追查他吗?”
此时此刻,逾京东郊的私人疗养院里,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从墙洞里爬出来。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双手无措地来回搓着,刚想拿出手机的时候,头上却突然被一颗石子砸了一下。
“唉哟!”纪铭捂着脑袋叫了一声,抬起头正要骂骂咧咧,却看见独栋别墅的墙外,一棵足有几人合抱粗的榕树伸出墙外的巨大树枝上,正坐着一个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满是嘲弄的人——他的样貌和纪铭记忆中的一样年轻英俊,只是气质比从前要沉重成熟不少,那样轻浮的笑容挂在脸上,反倒为他镀了一层极具魅力的釉光。
“——真是你。”纪铭虽然一早就知道纪庭还活着,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眼下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纪庭站在自己面前来得刺激。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纪庭,最后从牙齿里挤出来一句,“没摔死还真是便宜你了。”
“谢谢关心。”纪庭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都没死,我可不敢死在你们前面。”
纪铭嗤笑了一声,似乎还想再嘲弄一两句什么,但很快他就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朝着还在树上的纪庭招了招手:“来,这有个洞,你从这过来。”
“纪铭。你在疗养院关这么就,是不是把脑子也关傻了?”纪庭有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悲悯还有嘲弄的眼神看着他,“你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告诉你。”
纪铭眯起眼睛:“怎么,你怕我把你活着的事情告诉纪宁?还是说,你觉得虞迟那个贱人还站在你这一边?”
他看着纪庭沉默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纪庭早就支开了这里的警卫,只怕人早就被他的笑声吸引过来。
纪铭笑得好像眼泪都要流出来:“纪庭,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啊?”
“你不会还喜欢那个虞迟吧?”
他就这样看着纪庭,动作幅度都带着故意挑衅而因此过分的夸张。
但纪庭却没有半分被他激怒的预兆,只是淡淡地垂着眼睛,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纪庭才沉声开口:“这些都不重要。”
纪铭嗤笑一声:“那依你之见,什么是重要的?”
“重要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说——”纪庭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他,“纪铭,告诉我,你还想从这里出来吗?”
纪铭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纪庭,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面蓬勃的野心。
*
纪宁突然要见虞迟。
这个“召见”其实在意料之中,睿新的ANT最近在康泰下面栽了这么个跟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纪宁不可能不知情。
但虞迟却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这让他更谨慎也更抱有怀疑之心:纪宁又想干什么?
这种不安在虞迟看到纪庭的小姑姑纪亦婷从纪宁的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到达了巅峰。
纪亦婷笑容可掬地看向他:“虞迟,好久不见。”
虞迟礼貌地微笑:“好久不见。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倒是没有什么事。”纪亦婷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开口,“还是要先恭喜你。”
“……什么?”虞迟愣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捂住嘴,作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娇笑着打断他,“看来你还不知道?那我就先替阿宁保密,你自己进去问他吧。”
虞迟心里几乎是骤然一沉。
他脑海中掠过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那个念头刚一出现就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来气,像是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
不可能。虞迟尽可能地竭力说服自己。
纪宁不会那样做的——至少不会是现在。
但等到他真正见到坐在扶手椅里、正朝着自己露出淡淡笑容的纪宁时,虞迟才意识到,他可能低估了人心。
“纪铭指名要你。”纪宁用一种听上去很遗憾的语气,“作为大哥,我确实有义务为我的胞弟安排婚事……他不嫌弃你曾经失身于人,执意要娶你回去。而这,就是他同意签字的条件。”
他看向虞迟,声音很轻地说道,“阿迟,这对于你来说绝非难事,不过一个点头——你已经为我做过很多牺牲了,我想,这一次也应该不会例外吧,阿迟?”
虞迟垂着的手在此时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已经血色尽失、整个人都显得非常苍白,甚至带着一种从根处渗出的无法挽回的颓然和衰败。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虞迟的声音已然十分嘶哑,他看着纪宁,灰败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情,“这种事,居然也要被你定义成‘牺牲’吗?”
“纪铭虽然玩儿得花了点儿,但比起纪庭,也还算是个好孩子。”纪宁柔声笑着说道,“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大家都很不容易。二叔还有小姑姑,他们都对我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程曼心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仅用和纪铭联姻的方式将他们拉拢过来——”
“纪宁。”虞迟那苍白的面容上终于在此时隐约浮现起一丝怒意,“我帮你做事,不是卖身给你!”
纪宁的脸上露出一丝堪称玩味的笑容。
他看向虞迟,微微地眯起眼睛:“你是要拒绝我吗?”
虞迟紧紧地抿着唇,不发一言。
“还是说。”纪宁玩味地开口,“你忘不掉那个已经死去的人,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给他守贞?”
虞迟脸上的怒意已经十分鲜明:“纪宁!”
纪宁唇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地盯着虞迟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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