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老客户到现在还叫他“小文总”,虽然他知道这个称呼水分很大。


    文凂很清楚自己的用途,年轻貌美又听话的“面子货”。


    陆鉴喜欢让他做出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说是这样能让人觉得他很厉害,从而显得能拿下他的陆鉴很有本事。


    文凂刚开始觉得这猪扮老虎的戏挺好玩,很配合地演,卖力地把陆鉴捧得很高。


    后面几年,事情慢慢变了。先是陆鉴不带他见客户了,说你在公司待着就行。然后不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了,说你不懂这些。最后都不让他出现在会议室了,让他在办公室等消息。


    又因为之前冷脸待人太久,没有一个人惋惜他被边缘化,甚至暗地里拍手叫好。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都觉得他的名字难听,才叫他小文总。


    文凂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全年都能晒到太阳。


    以前他的办公室在陆鉴隔壁,陆鉴说自己办公室小了要扩建,让他搬到这间。


    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别的什么都没有。


    让行政安排点绿植,安排了一周没安排下来。最后文凂自己买了些植物放在窗台上。


    上午,文凂刚到公司,十六楼的前台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文哥,有人找。”又坐下去,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文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站在文凂办公室门口看墙上的公司文化宣传板。


    “你好,找我吗?”文凂走过去问。


    年轻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文凂很熟悉——先看脸再看全身最后在心里打分。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你是小文总吧?我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周临。陆总让我先用这间办公室,给您安排了别的地方。”


    文凂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搬到哪?”


    “陆总说楼下有个工位空着,您先去那边将就一下。”


    楼下的工位,连办公室都没有了。是昨天惹陆鉴生气了吗?


    文凂绕过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愣在原地。


    里面已经变了样。


    他的东西被收进了两个纸箱,摞在墙角。


    “陆总还说了什么?”他问。


    周临靠在门框上,把文件夹在腋下,说:“陆总说您以后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具体事宜让您去找人事部对接。”他顿了顿,“文哥,您别多想,陆总就是觉得我这边项目需要安静的环境,临时调一下。”


    文凂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和陆鉴以前喜欢过的那些类型不一样。陆鉴喜欢像女人的男人,大多是文静秀气或者明媚艳丽的长相。周临是干净利落的帅气,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陆鉴又换口味了。


    看周临这容光满面,不知收敛的模样,也知道他最近颇为受宠。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但没有人能一直被偏爱。


    文凂说了声好,抱起两个纸箱,下楼。


    楼下给他安排的工位在十四楼,开放式办公区,靠厕所的那一排。工位上没有隔板,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做财务的女孩,看到他搬着纸箱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低头假装看屏幕。


    文凂把纸箱放下,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人事部发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岗位调整的通知”,内容只有两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文凂调至行政部,负责日常事务协调工作,即日起执行。


    没有落款,没有“请知悉”之类的客套话。


    他点了回复,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通知移到“已处理”文件夹。


    下午三点多,小助理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助理上周被陆鉴开了。文凂觉得小助理是个好姑娘,可能就是因为人好,才会被陆鉴看不惯。


    小助理:【文哥,在吗?】


    文凂:【在。】


    小助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陆鉴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跟你有关。】


    文凂:【什么项目?】


    小助理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不是好事,他让你去哪儿都别去,能躲就躲吧。】


    能让小助理说出这种话,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文凂:【谢谢。】


    三天后,陆鉴回来了,回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晚上和我去吃饭。”


    文凂心下不妙,却又无法拒绝,问了两句“去哪儿吃”“和谁吃”,被陆鉴骂了一顿。


    陆鉴:“管那么多干吗?让你去你就去!”


    第二天,司机老周把他送到地方。他走进餐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包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陆鉴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还不错,正端着酒杯凑到陆鉴耳边说什么。看见文凂进来,那个男人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陆鉴的表情没有变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文凂,过来坐,这位是张太哲,张总。”


    文凂走过去,坐下,“张总。”


    那个男人笑着说:“小文总?”他说着,把酒杯递过来,“来,小文,第一次见面,敬你一杯。”


    文凂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是白酒,很烈,烧过喉咙。


    张总又给他倒了一杯。文凂看了一眼陆鉴,陆鉴没有看他。


    文凂把那杯也喝了。


    后来他又喝了好几杯。他开始记不清数字,但记得张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椅背,拇指隔着衬衫布料蹭他的肩膀。他没有躲。他等着陆鉴说一句话,或者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陆鉴始终没有看他。


    散场的时候都凌晨了。张总搂着文凂的肩膀往外走,嘴里说着“小文下次再约”。


    文凂的身体僵硬着,余光一直在找陆鉴。


    陆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径直出了酒店大门。


    文凂在酒店门口不动声色地挣开张总的手,嘴上客气着说“下次再见”。


    文凂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后,陆鉴回到家,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坐在沙发上,文凂给他倒了杯茶。


    陆鉴接过茶杯的时候碰了一下文凂的手背,那个触感让文凂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被陆鉴这样温柔地碰过了。


    陆鉴说:“下周去三亚,你跟我一起去。”


    文凂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顺便度个假,”陆鉴喝了一口茶,“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文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嘴问了那一句:“还有谁?”


    陆鉴:“张太哲和叶辰萧。”


    文凂不想怀疑什么,但这两个人的心思明显到不需要怀疑。


    小助理被开就是因为撞见叶辰萧调戏他,帮了一次忙,把自己前途搭进去了。


    陆鉴在外面养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有闹过,陆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还不够听话吗?为什么要把他送给别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文凂收拾好行李。


    半夜三点,他趁陆鉴睡着了,订了一张最快能去普吉岛的机票。


    拿上自己偷偷攒的钱。过去两年他每个月都会从副卡里取少量现金出来,攒了十几万,以备不时之需。


    等陆鉴醒来,他已经飞到吉普岛了。他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民宿,坐在阳台上看海。


    手机响了十几次,全是陆鉴打来的。


    他没有接。


    最后陆鉴发了一条消息:回来。


    文凂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什么也没回。


    他在普吉岛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他去了海边,去了夜市,吃了一碗很辣的冬阴功汤。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文凂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陆鉴牵着他的手走出巷子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好起来了,有人护着他,有人要他,他不用担惊受怕了。


    结果现在连旅游都是一个人,不,这哪是旅游,明明是逃难来了。


    第六天,文凂回来了,飞机中午到的,他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凌晨才进门。


    打开门,陆鉴坐在客厅里,两只眼睛像两团烧完的炭,没有光,只有温度。


    “好玩吗?”陆鉴说。


    文凂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行李箱,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鉴站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文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陆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大半个头,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文凂可以闻到陆鉴身上的味道。


    陆鉴抬手,摸了摸文凂的脸。


    文凂的身体僵住。


    然后陆鉴的手掌收拢,捏住他的下颌,用力,把他的脸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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