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枕离问的这些问题,苏质一个也无法回答,他只是道:“你这样厌恶陛下,不也成为了他么?”
楚枕离定定看了他一刻,大概是胸膛上旧伤未好,又大概是夜里太冷,总之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听完苏质这一句话,他久久没有回答。很久以后,他才一抬手,对身边手下吩咐道:“先押苏将军回去,把贺九郎的尸体给我扔得越远越好。”
第63章 月将升
新年过后,镇武堡渐渐变得紧张起来,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来送饭的士兵也是行色匆忙,苏质摆摆手让他端走,那士兵迟疑道:“苏将军,广宁王殿下吩咐过,您不可以不吃东西。”
苏质皱眉叹息:“我是镇武堡的将军,吃不吃饭,难道自己还不能做主?”又想到这士兵也只是听令行事,不想再使他为难,便缓和了语气,道:“广宁王要是问起来,你让他来找我即可。”
岂料那士兵却道:“苏将军,广宁王殿下他......此刻不在镇武堡。今日一早,他就和贺指挥使去广宁卫方向了,听说要好几日才回来。”
苏质一愣,见那士兵神色犹豫,便道:“好,我晓得了。饭菜放在这里就好,你先出去罢。”待到门被关上,苏质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想法:屈总兵有动作了。
如果不是这样,楚枕离不会那样快就去广宁卫。不过屈总兵要想逼宫到洛阳,在镇武堡拦截最合适,陛下当时分他辽东旧部的兵权,想必也有这样一部分原因,不过现在看来,他可能要辜负这样一份信任,毕竟他还不知道楚枕离把乐栖带到哪里去了。
正在思量,忽然一只鸽子在院子外盘旋了几圈,稳稳落在了窗边上,正是之前苏质所见腿上绑了一枝干枯桂子的信鸽。因为之前苏质吩咐过不必赶走它,而且楚枕离今日也不在镇武堡,所以没有人拦它,这只鸽子一路畅通无阻,站在窗前斜眼盯着苏质。
见它腿上绑了一卷纸页,苏质心中一凛,见左右无人,连忙过去取下来,这才拍拍那鸽子,让它飞走。而这张纸是谁要传给他的,苏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还没有去辽东之前,沈卿尘曾拉着他去看城南桂子,在那里遇见一位书生,就用信鸽寄了一枝桂子给家中父母以慰思念。他直觉这封信是沈卿尘传给他的,何况这种提醒寄信人的方式,旁人姑且不提,是沈卿尘能做出来的没错。这时他又忽然想到,沈卿尘敢在今日给他传信,虽然信上肯定不会有直白要告诉他的事情,但也肯定晓得楚枕离去了广宁卫。那么沈卿尘又是怎么晓得的呢?
苏质将那卷纸页摊开,上面只写着一段话:
今有一河,分支有二,下游有二村。一村位左,居十人,中有尔父母,一村位右,居百人。忽一日,暴雨骤至,将没其村,石仅足塞其一支,余水乃入他支,浸没下村。若使君择之,救十人之村,或救百人之村乎?
在这封信的末尾,依旧绑着一小枝干桂子。苏质将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放到烛火上点燃,直到这张纸烧为灰烬。
救十个人?或者去救一百个人?沈卿尘是什么意思?
又回想起贺九郎向太傅寻求的破局之法,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闷,他在窗前坐了一下午,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懂得了这二位要告诉他的事,只是他不敢去细想。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残忍。
第五日正午,苏质听见外面喧闹,便趁着送饭间隙问那士兵,那士兵恭敬答道:“回苏将军,是广宁王殿下回来了。而且听说辽东有骚乱,过不了一日,大概就要从镇武堡派兵了。”
苏质忙问:“辽东骚乱?是哈察尔部边线还是......”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屈大人率兵叛乱,这几日正要南下,洛阳传来的军书到了镇武堡,只是现在在广宁王殿下手上。但小人也只是听说......苏将军,你听听就好,具体的事小人也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那士兵将门拉开,恭敬比了个手势,“广宁王殿下请苏将军去前厅议事。苏将军,请吧。”
有那样一些时候,苏质甚至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有机会在楚枕离眼皮子底下踏出那间小小的屋子一步了,就连镇武堡的士兵见到他都微微有些惊讶,一边朝他行礼一边问他:“苏将军的病好了么?”
他也只是苦笑,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只能搪塞过去。因为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不能走开,所以只能用余光偷偷去看军营现在的样子,几乎每一处,都站着几个生面孔,不是他的人,就只能是楚枕离的人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楚枕离和贺亭皋相对而坐,似乎前一刻还在商讨甚么要事,见他来了,楚枕离笑眯眯指着一张椅子,道:“苏将军,快坐,就只等你来了。”
苏质不言不语,只是拉了一张离楚枕离最远的椅子坐下,楚枕离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贺亭皋偏头看了他一眼。苏质也回望过去,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很认真看这人的脸,只觉得有一种皮贴骨的清瘦,苏质还记得自己听贺知南讲过,贺指挥使从前是探花郎,如今看来,已经快瘦脱了相。
他无端想起了那块墨玉,这时楚枕离忽然开口了:“屈总兵反叛的消息,想必苏将军已经晓得了?”
苏质淡淡回他:“我整日居于房中,哪里会晓得外面的事。再说了,屈大人先一步伸手,不正是广宁王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么?你苦苦熬了这样多年月,终于等到这一刻,怕是比屈总兵还要按捺不住罢。”
楚枕离只是一笑:“要想捕大鱼,当然要广撒网,这些网虽然收起来费劲,不过捕到鱼的那一刻也算是慰藉。我与贺指挥使商量过,今夜就启程与屈总兵兵分两路,直达洛阳,我想陛下肯定会连夜派人召魏将军回京,正好我在乌斯藏养的兵还没有用,可以阻拦他们一段时候。只要我们够快,拿下洛阳不是问题,到时候天子的头颅拿到我手上,这天下归属,就算是尘埃落定了。这些年我下在自己身上的毒,对陛下的影响可也不小,你也瞧见了,他的子嗣和妃子,杀到最后已经杀无可杀,谁还能剖心给他做药引子?无非过几年就轮到我。我来辽东之前,陛下身子就已经不大好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到我杀到洛阳的时候。不过我倒是希望他活到那一刻,毕竟我也想让他亲自尝尝被剖心的滋味。”
苏质冷冷道:“与你同流合污,是我此生之辱。一旦开战,你要把乐栖放在哪里?总不能让她在军营里一起行军,总之我们离开镇武堡之前,你要好好安置她。”
楚枕离弯起眼睛笑,好像听到了甚么很好玩的事情,他道:“三公子真是位好兄长,被人这样记挂,我真替乐栖感到开心。不过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她一点事不会有。而且,我不要你跟着我们一起,你单独留在镇武堡,明白么?”
苏质抬眼,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贺亭皋开口了:“我与广宁王殿下商议一夜,是这样想的。之前蒙古人大破辽东边线,现在辽东元气大伤,要从北方拦截屈总兵的军队,最快也只能是苏将军你所率的旧部,还有就是镇守长宁堡的顾听澜小将军,这是其一。北方军队如今残缺,正好乌斯藏的魏将军可以抽身,所以陛下势必会召他回京护驾,就算不是魏将军,其他人也无甚分别,左右我们留在乌斯藏的军队可以拖延时间,这是其二。我们与屈大人兵分两路,一来可以互相照应,不至于赌注都押在一条船上,二来便于我们私下传信,再布一张网。至于苏将军你,就先留在辽东,率旧部拖住顾听澜将军即可,只需要拖延时间,不必真的大动干戈。我们到达洛阳之后,你再来汇合,届时......”
楚枕离接了他的话,道:“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围困屈总兵的军队,就如瓮中捉鳖一样简单。”
苏质轻轻攥了一下手,心里想,楚枕离一贯的作风还是卸磨杀驴。嘴上却道:“虎符我只有一半,不得陛下应允,我怎么调动辽东旧部?而你调兵是要去造反的,他又怎么可能拿出另一半来?”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刻,忽然抬手,将一样事物放在桌上。待到看清那一刻,苏质的心猛然一跳。
不为别的,那个被楚枕离放在桌上的,正是可以调动辽东旧部的另一半虎符。
苏质心中一惊,连忙从身上摸出自己那一半虎符,与桌上那一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差错。可是这样东西,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楚枕离的手中,他又怎么可能拿到?一个猜测在苏质心里慢慢浮现:“你伪造辽东虎符?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这话一出,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没过脑子。先不说楚枕离是陛下的儿子,最多也只会落得一个杀头,而且楚枕离都要造反了,本来就是重罪一桩,伪造一份虎符又算什么?
楚枕离将他放回桌面的那半边虎符又推回苏质方向,道:“苏将军,拿着吧,你可不晓得这半边虎符费了我多大功夫。光是研究这虎符里的子母口,就花费了我手下的机关师整整三年时间,我也只能设计让你当上镇武堡的将军了,要是换上一个驻地,恐怕要再花多少时间。就连诏书我也替你伪造好了,就算是陛下本人来了,恐怕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不是他本人手笔,我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要做到这些事情,虽然要花费很多时间,但终归不算太难。广宁卫的军队插着陛下的人,我不能用,但广宁卫的虎符在我身上,我不能用,陛下也不要想用,总之洛阳和辽东都有我的死士,这一支人马由我和贺指挥使调度。苏将军,今夜我和贺指挥使就要南下,方才我所说的事,你都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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