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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苏质没有反应,楚枕离放缓了声音,温声道:“我和乐栖都在洛阳等你,三公子,明白了吗?”
苏质别过头,恨声道:“......我知道。”
第64章 悟兰因
昌平十一年的早春,整个辽东的寒意都还没有褪去,但雪粒已经渐渐变得细小,落进辽河的水里,很快就消融不见。镇武堡一众士兵在辽河头拦截顾听澜所率军队,两军僵持不下,已经过了一整晚。这期间长宁堡的军队试图向右绕道,然而甫一动作,苏质就立刻命令辽东旧部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缠上来。
要知道,再被多拖延一分,洛阳陷落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到这一日早晨,顾听澜派人往镇武堡营地去邀苏质谈几句话,其时他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谈判不成,那他立刻手起刀落处决苏质,就算两军杀个鱼死网破,今日也一定要南下。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苏质原本并不打算要和顾听澜谈判的,因为他也是被左右的那一个,而且又太容易心软,心软总是会让人走向死亡。在接连拒绝两次顾听澜的请求之后,顾听澜再也按耐不住,亲自到两军相向之处求见。主帅暴露于敌军箭矢之下,长宁军安能不惶恐?众人纷纷劝阻,顾听澜只是道:“苏将军不会真的杀我。”
果然,正午时分,雪停之时,苏质还是叹了口气,让人请顾听澜进来,甚至连手下士兵要先检查顾听澜身上有无利器的时候,苏质也摆摆手:“不必了。”
帐中静谧,只余二人,要想下手,此刻正合适。苏质静静看了顾听澜一刻,忽然笑道:“顾将军不愧胆识过人,站在我军之前,就不怕我派人放箭么?”
顾听澜道:“在任何地方,我或许都会忌惮上几分,但在辽河头,在辽东,我更有底气你不会对我动手。”
苏质淡淡道:“愿闻其详。”
顾听澜看了他一刻,一字一句道:“你要在辽东这块土地上下手,就不会想到你的母亲和兄长么?昔日巴图布赫与我僵持不下,就是在这块土地上拿你的二哥做筹码,难道你忘记自己至亲是怎么惨死的?你要用南燕人的血掩盖你父母和兄长的血,怎么能够?令尊曾是我的老师,是至忠至义之人,我相信三公子也不会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难道就为了自己的妹子,要牺牲整个南燕?”
苏质心中一紧,问他:“谁告诉你的?”
顾听澜道:“谁告诉我的又有什么重要?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又不多,难道三公子猜不到?不错,正是金陵刺史之子,沈卿尘沈公子,前一日他给你传的书,苏将军可否收到?信中的问题,苏将军心中可有答案了?”
见苏质一时半刻无法回答,顾听澜又道:“沈公子要问你的问题,书信中写得也很明白了。‘今有一河’指的就是南燕,‘分支有二’指的就是南燕的百姓和你的妹子。我晓得三公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可难道天底下的人就没有自己的家人?三公子失去至亲,更看重你的妹子,把她当成心里的寄托,我自然也理解,这便是沈公子要问你的问题了——‘宁救十人之村乎?宁救百人之村乎?’何况广宁王的故事,沈公子早已和我讲过,苏将军,现下的你,不正如当初的广宁王么?他选择救十人之村,翻覆整个南燕,换来的下场就是如你这般的南燕百姓家破人亡,你心里既然悲恸,又为什么要再做第二个广宁王呢?”
苏质的声音沙沙响起,却避开了这个问题,他不回答,只问:“沈卿尘在你营里?”
顾听澜摇摇头。
苏质颇为诧异:“那他如今在哪里?”
顾听澜怆然一笑,伸手一指,道:“在你脚下南燕的土地里,我让人将他的骨灰撒在东宁卫了,那里曾是他的家乡。”
苏质猛然抬头,那双眼睛盯着顾听澜,就宛如两把利刃。顾听澜别过头,不去看他,只道:“苏将军何必这样看着我?是不相信沈公子已经离世?”
有那样一刻,苏质觉得万分恍惚,他不肯相信,追问道:“前一日沈卿尘还给我传信,这信上附的桂子,只有我二人晓得,而且,为什么......”
顾听澜面色沉沉,他道:“这封信是他死前托我一定要传给你的,这之前他让我在东宁卫埋了眼线,只要屈总兵一有动作,就是将这封信寄给你的时机。你道他为何而死?正是你们被巴图布赫俘虏的时候,那伊勒德——也就是广宁王身边的韩徵音——要押下他,他怕后面的事情你一人逃出之后处理不好,所以故意要用索南平措的葬身地和韩徵音交换,只是为了陪你出来,替你安排乌斯藏和辽东的棋局。你觉得单凭一个承诺韩徵音就会轻易放他走?那怎么可能?他是吃了韩徵音给他的毒药,才换来这样一星半点的时间。苏将军,你和他既然是朋友,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性子?到死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去找韩徵音要解药。他要的解药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选择!沈公子说,他骗了你,十分对你不起,没能让你亲手捅他一刀,这条欠你的命就只好算进下辈子再还。只是希望那时候,你还是那个三公子。”
听见这句话,苏质有一刻的恍惚,他想起来当年在洛阳郊外看池观复打擂台,他问沈卿尘为何要三番两次出手相助。那时候沈卿尘只是一笑,告诉他商人重利,这帮助不会无缘无故,又告诉他“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
贺知南向他转达李太傅留给他的破局之法,留下那一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的时候,也是说“如果你还是那个三公子,就能从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苏质忽然想,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是六岁就能拉开弓的天生将星?是母亲死后躲在父亲和二哥庇护下不肯再展露射箭天分一点的懦夫?是被楚枕离哄骗得昏头昏脑改变心意去往辽东,最后害死了父亲和二哥的蠢材?还是此刻在两个选择里摇摆不定的他?
“我带了一把刀。”顾听澜说。
他将身上藏的匕首拿出来,拍在案上,苏质的视线随着那把刀缓缓移动,而他却只看着苏质。他道:“来此之前,我就打算好了,如果我始终不能说服你,干脆在此就了结你,虽然对不起老师,但至少对得起南燕的百姓,对得起吐血不止还在为这场棋局殚精竭虑的沈公子,公和私之中,我终归只能选择一个。苏将军,还请你好好想一想。”
苏质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又开始下雪。他想起来李裕之大人留给他的那段话,他也知道困住李太傅的“河”是无法施展的抱负和对苍生的不忍,困住沈卿尘的“河”是阿姐的死和友人的饮恨而终,困住楚枕离的“河”是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和不甘心。
那一刻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困住自己的那条“河”又是什么?
是阿妈的死?是沈卿尘的欺骗?是楚枕离的利用?还是那个无论怎么选都会让他后悔半生的抉择?明明曾经他自己说过,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拿爱恨做筹码,而此刻他却在沈卿尘给他出的这道救十人和救百人的题上犯了难,甚至无端偏向了天平上较轻的那一方,即使他知道这不是对的。
苏质轻轻叹息道:“顾将军,请回吧。”
“申时之前。”顾听澜道,“如果我等不到你的答案,休要怪我刀剑无情。苏将军,洛阳已经没有时间可等了。”
他将要起身,忽听苏质淡淡道:“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然你又怎么能活着走出我的营帐?”
顾听澜一愣,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又听苏质道:“顾将军,一炷香之后,我随你一同南下。辽东的旧部......本来就不该行这种乱臣贼子之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要这样多的人命,才换得我醒悟,我只是......”
只是甚么,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刻他却分明想清楚了,不管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最后都是那个一如既往会打开玻璃瓶子,将萤火虫放走的三公子。他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出发之前再等我一刻。”
顾听澜自然应允,只是问:“你要做什么?”
苏质答:“选一支最锋利的箭。”
这支箭要用来干什么,苏质没有说,但顾听澜猜想以他和楚枕离之间的恨,这支箭大概就是为了射杀广宁王,于是也只能在心里摇摇头。苏质却忽然问他:“你做我父亲学生的时候,和我二哥是很要好罢?”
顾听澜顿了顿,只是点头却不语。苏质指尖一根根摸过那把箭,叹息道:“我猜也是,我从前常常听我二哥提起过你,我还从没听他夸过甚么人。如今落到这个结局,我想你也是恨得咬牙切齿,顾将军,到时候可别和我抢广宁王的人头,我还要为苏家挣功勋呢。”
骤然听见此刻苏质开起这苦涩的玩笑,顾听澜心里像是被攥了一把,颇不是滋味。他摇摇头,说:“真到了那个时候,苏将军才是最有资格处置广宁王的那一个,我怎敢与你争?”又忽然问道:“你和广宁王之间的事,沈公子已经同我讲过了。这句话我原本不该问,可是既然你先问了我,我也不免好奇,只好冒昧问苏将军,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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