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质攥了攥手心,道:“广宁王母妃的事情,他曾和我提过一句的,可是......”
可是甚么,他却并没有说下去。贺知南又道:“谏官向陛下进言,也不是所有好的决策陛下都会听取,这一部分意见里,陛下永远只取最利于自己宏大计划的,至于得失......陛下认为,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势必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无可厚非。这一点,广宁王殿下和他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天罗’计划的提出,就让太傅对广宁王殿下变了眼光,可是他晓得,所有残忍的计谋,不过是当时年幼的五殿下为了活下去所以讨好陛下的手段,所以虽然失望,终归也有不忍心。
但是渐渐地,他发现五殿下的棋局布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已经不光是为了讨好陛下想要活下去的手段,他的手伸到了乌斯藏,伸到了辽东,伸到了蒙古草原,他用东宁卫的百姓换来屠杀女真人的机会,使得我父亲与朝廷反目......这样想来,估计我父亲当年被剥去实权也有他的手笔,他是故意的,就为了我父亲能够投靠他。姓苏的,今日我冒险救你,我不要你感激我别的甚么,总之千万不要让我父亲遭广宁王毒手,我就只有这一件心愿。”
苏质连声道好,贺知南又道:“还有一件事,你猜得没错。太傅当年隐退,不是因为甚么‘才学已尽’,只是这吃人的朝代他动摇不了一分半点,君主的计谋他也劝阻不了一分一毫,居庙堂之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的百姓被卷入杀戮,他便闭上眼不愿再看。可是......他又怎么能甘心?这些年,他一直待在洛阳没有离去,头发花白了,脸也蜡黄了,成日坐在郊外江边垂钓,不为别的,那里往往只有寻常百姓来往,他才能听到世人对南燕最真实的评价。我心里总是很遗憾......太傅大人,当年也殿试第一,空前绝后的才子,可是飘飘摇摇了半生,只落得江边垂钓,一事无成的下场。
那两块墨玉,如果有朝一日能合到一起,说明我父亲终究得知当年真相,可是我手上只有一半,太傅便叹息道‘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也许不再有机会看到亭皋醒悟的那一刻了。’我连忙告诉他我回去就告诉我父亲这件事,这样他就不会再追随广宁王殿下,不用再被骗得这样苦了。他却对我说‘你现在告诉他,他要是和广宁王反目,而身边甚么都没有,只能落得一个腹背受敌的下场,除了痛苦,还能给他带来甚么?可怜贺亭皋,当年也是风光无限的才子,他和我太像了,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来。’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只能问他破局之法,他却摇摇头,只说了一段话,正是当年他离开之时留下的那一段哑谜——‘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他说我把这段话告诉你,如果你还是那个三公子,就能从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那一日下着雪,江面已经结冰,没有鱼可以钓,但太傅还是坐在那里,没有送我,我朝他鞠躬一拜,他也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摆了摆手,对我说‘老夫如今腿脚不便,便不再送你了,你迢迢千里从辽东往洛阳来,今日,便让这漫天风雪送尔一程罢。’
太傅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从前参不透,如今也没有参透,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了。你是苏尚书的儿子,你的恨不比我少,今日我送你离开辽东,你一定要平安去往洛阳,虎符在你身上,辽东还搅不起大的风浪。”
苏质只是苦笑,心中想贺九郎还是错了,虎符虽然在自己身上,但是楚枕离在乌斯藏还养了兵,乐栖还在这里,他到底还是踌躇,何况楚枕离当然不会自己先动手,他终归要踩着屈总兵这块垫脚石的。他忽然又问:“你说你送我回洛阳,你不和我一起走么?”
贺知南摇摇头:“我要留下来陪着我父亲呀!我怎么能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辽东呢?你走就好,只要你成功逃出去,就不算辜负我一番冒险,何况我小时候,父亲找先生给我算过一卦,小爷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只是奇怪......明明说好了时辰,怎的马车还没有来?”
这时候密林里忽然传来点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知南拍手道:“来了!”遂推着苏质往前走去,岂料没走两步,贺知南忽然站住,不动了。
苏质疑惑拉他一把,道:“你怎么不走了?”贺知南仍旧没有说话,但黑暗中,苏质只觉得一股热流不断砸到自己手背上,他心中顿觉不好,连忙转了个方向,借着月光,他先是看见了一截细细的树枝,这截树枝的尽头贯穿了贺知南的心脏,汩汩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先是滚烫,不久就在雪夜里变得冰凉。
无镞穿心的箭术,举世无二,苏质甚至都不用回头看,就已经知道这支箭出自谁之手了。
点点火光在黑夜里渐次亮起,黑魆魆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将他和贺知南围在中间,楚枕离的身影在那火光里慢慢走出来,一张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垂着的手上还握着一张弓。他的目光在苏质和贺知南身上慢慢扫过去,忽然一嗤,道:“三公子,这一点小伎俩,我八岁就不用了,你们以为骗得过我么?”
苏质没有去理会他,而是扶着贺知南蹲下来,去检查他的伤口。可那支箭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贯穿了贺知南的心脏,就算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得回来了。他感受到贺知南的身体渐渐变得和雪一样冰凉,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时间留下来,瞳孔就已经涣散了。
而前一刻,贺九郎还拍着胸脯说,贺指挥使找人给他算过一卦,他福大命大,不会出事。
抱着贺知南的尸体,苏质忽然无比绝望地想,要是此刻楚枕离也往自己的心脏上射上一箭,该有多好,要是现在就死了,也还不错。至少不用再面对杀父杀母,杀兄杀友的仇人,不用再做握着兵权的一只傀儡,不用再为乐栖而担惊受怕,不用再害死所有帮过自己的人。
可是楚枕离偏偏不如他的意,他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架起苏质,绑上双手。楚枕离在这月色里和他对望了片刻,轻声道:“三公子,你以为贺九郎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我就不敢杀么?你错了,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从没有可以被人拿捏的筹码。我虽然不想杀你,但耐心终归也是有限度的,我说过,你好好留在我身边,待我大局已定,你可以再慢慢和我清算,封地?财富?哪一个我不可以给你?安安逸逸过完这一生有什么不好?你要一辈子都系挂这些仇恨,只能教你自己难受而已。”
苏质收紧手指,握住了那一片粘腻的血。他红着眼,冷冷嗤笑道:“楚枕离,你说得不错,你让我不要系挂这些仇恨,可你自己呢?你又在做什么?难道你母亲的死,就要整个南燕为她陪葬?以你的手段,难道真的动不了陛下分毫?我看他身边的羽林军,也未必能挡住你的箭。乐栖,贺九郎,燕小将军,他们都和你的仇恨没有半分关联,就算你非要拉着我入局,我和你互相咬得血淋淋的也不怕......可是让旁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难道不行吗?”
楚枕离叹息一口,冷冷笑道:“三公子,这一点你又说错了,要折磨一个人,不是让他去死更可怕,而是让他眼睁睁失去最在意的东西才更可怕。我很小的时候就练箭,十根手指都脱臼变形过,我射出去的箭,几乎没有不中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冒险从羽林军之中取那狗皇帝的人头。可是我不打算赌,让他痛痛快快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既然这样渴望长生,江山和权力,我当然要一件件从他手里剥过来才解恨。而且,你说要让旁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倒是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人,就不能是我?你懂得一个孩子看见自己母亲还在跳动的血淋淋心脏被人挖出来是什么感受吗?我只看了一眼,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再也忘不掉了!你凭什么和我说要让别人快快乐乐?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宫中死去的那些皇子,除了清嘉是被我亲手挖的心,其余都是我设计害死的。陛下身边的东西,都由大太监细细察看过,我想下毒万万不能,所以我就把毒药下在自己身上,我身上的沉香味道,不止是熏香,还掺了一味西域的毒药,一时片刻不会教人发作,但是经年累月,会显出病症,而我身上本就有可哈达汗王当年喂下的无解毒药,这两种毒不会教我死亡,只会留在我身体里,让我永远痛苦,可是那又怎样,我最擅长忍痛。
陛下生了病,太医院又查不出因由,他的子嗣和妃子自然就成了最趁手的祭品,包括太子大哥的生母贵妃。他不动我,是因为还要利用我出的计谋扩张他的土地,他不动太子大哥,是因为太子大哥是他钦定的储君,而这个位置,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三公子,我再问你,论才学,论箭术,论谋定,哪一样我比不过大哥?可为什么从来没有选择过我,就只因为我的出身?可难道我不是皇子么?难道我不才是和陛下最像的那一个吗?原来一个人残忍到一定地步,会连自己也忌惮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