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唯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质怎么也叫不出这一声“姊兄”,只觉得无比恶心,所幸屈总兵也没有强求,苏唯遂站起来就要告退。屈总兵含笑看着他,忽然道:“二公子且慢。我们军中之人,当然要有规矩,一码归一码。军中私自殴斗之事,自然也要有惩罚。”
苏质连忙站起来,挡在二哥身前,焦急道:“屈总兵,我二人早晨真不是在打架!只是不小心挤着了,并非有意!”
而屈总兵依旧含着笑意,目光却越过苏质,与苏唯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对上了视线。他道:“我当然知道。我说的私自殴斗,是指二公子和砚修。”
第38章 悬河火
苏唯终于抬起眼皮,淡淡朝屈总兵瞥了一眼。却见后者依旧笑意淡淡,脸上无悲无喜,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遂将手一伸,抱拳道:“但凭屈总兵责罚。”
屈总兵摆摆手:“谈不上甚么责罚,只是军规如此,焉能凭借私心破例?只好杖刑三十,二公子通晓事理,明辨是非,想必不会记恨老夫罢?”
苏唯有一刻没说话,目光不知道看向何处,须臾,咬牙道:“......军规森严,小人安敢有异议?皆依屈总兵所言。”
那傅砚修靠在桌案边,本来无甚表情,直到听见要打苏唯三十大板,终于阴狠狠地笑了一声,歪着头对苏唯道:“还不跪下来给屈大人磕个头?除却殴斗,你以下犯上,难道不该被吊在马后活活拖死?”
这时屋外进了两个士兵要带苏唯出去,屈总兵将手一伸,指着傅砚修道:“殴斗岂在一人?傅都伯同等刑罚,一并拉出去。”又转头看向傅砚修,道:“今日也是给你一个教训,治一治你目中无人的性子!”
苏质本以为傅砚修会立刻换上一副哭丧的脸,不想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一听“同等刑罚”四个字,脸上笑得愈发鬼气森森,一双眼睛眯着笑意望向苏唯,道:“三十大板够么?屈大人,我二人正年轻,身子骨硬,今日违反军中纪律,当然要重一点罚,先来五十大板何如?”
苏质一张脸立刻就惨白下来了,低声道:“疯子!”军中的力度,五十大板下来,不残也得半废了,只怕是两个月都长不好肉。屈总兵也懒得听他疯言疯语,摆摆手让人将他们领出去了。
越靠近正午,雪下得越大。屈总兵此次罚他二人,本意也是以儆效尤,自然默许士兵围观。苏质站在檐下,眼看着相隔茫茫大雪,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这一边,又分明清楚自己二哥性子如何要强,被这么多眼睛盯着挨罚,是这天下再屈辱也没有的了!遂借口将周边看客都赶走了个干净,自己拿着一件氅衣靠在墙后等候。
沈卿尘同他蹲在一起,看苏质脸上略显忧心之色,遂问道:“惹了二公子挨板子,三公子心里不好受了罢?早知道早晨就不同三公子玩闹了。”
苏质嘴却硬得很,口是心非道:“我有甚么好后悔的呢?当时我说要随二哥来辽东,他不仅数落我一通,还让人把我绑起来......活该。”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板子落下去,趴着的二人均是咬牙不发一言。苏质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又把头缩回来,道:“屈总兵就算要罚,未免也太重了些。我单想看二哥挨两句骂,解解气,谁知道那个姓傅的竟然是个疯狗,宁愿自己挨板子,也要咬着我二哥不放。不过还好这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没当上大将领,否则还不知道手底下的士兵们要过得多么胆战心惊!”
沈卿尘静静听完他这一番话,忽然一笑,道:“三公子难道不觉得,傅都伯和一个你认识的人很像么?”
苏质想了一想,道:“和谁像?我又不跟疯狗交朋友。”
沈卿尘有意提醒道:“说来也并不算是朋友。三公子,你不觉得傅都伯此人行事,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依沈某看来,贺大人家的九郎,倒是像他三分。”
提到贺知南,苏质反而真的仔细对比了一下,但终归还是摇摇头:“是如出一辙的跋扈性子,只是贺九郎身娇肉贵,才舍不得自己受一点苦,不然那时在乌斯藏,燕将军要人绑他做靶子,他何至于泪眼汪汪朝太子殿下求助?要我说来,傅砚修此人阴翳如恶鬼,我筱宁姐姐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我更加不明白,屈大人又为什么对这样的人青睐有加?还说以后要提他做将领?”
沈卿尘忽然转头看向他,手慢慢往他抱着的氅衣里面暖了暖,方道:“这世上既然有千百个人,自然也就有千百种性格。有言道幼子若素宣,人生来岂不是白纸一张?若是信手涂鸦,当然是废纸一篇,若是笔绘丹青,细细打磨,也许就是传世佳作也未可知,由此可见,一个人最终能成就何种地步,与他的经历当然脱不了干系。贺九郎嚣张跋扈,是因为贺大人给够了底气,他是在骄纵里长大的,虽然乖张一些,可哪里吃得苦?但三公子却不知,傅砚修是当年屈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他那样狂,是因为连死他都见过,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
苏质道:“傅砚修的出身你都知道,你到底花了多少钱,打探过多少人的消息?只怕是我今日里裤甚么颜色你都知道罢!”
沈卿尘觉得好笑,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何须打听这般无聊的事情?显而易见是白色。”
苏质打掉他的手,静默了一刻,忽然皱了皱眉,很难得地反驳沈卿尘:“刚刚那一段话,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沈卿尘很是意外地一挑眉:“三公子有何见解?”
苏质道:“你说,一个人成就如何,会成为怎样的人,全凭他的经历。难道一个人过得优越,就会变得良善?莫非一个人经历过莫须有的罪名和苦难,心胸就会扭曲?我觉得未必。就如你所言,不管这张纸上面写的什么,归根究底,它终究是一张纸!那些笔墨可以改变一张纸的价值,却改变不了他的底色!”
沈卿尘望着他,那笑容渐渐变得说不分明。须臾,沈卿尘缓缓叹了口气,道:“三公子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但人终究不是白纸,三公子能明白我的意思么?当年在洛阳我就说过——‘只要三公子还是那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我也希望三公子对得起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一如既往,不要忘记自己的底色!”
又道:“三公子刚才问我,为何屈大人会对傅砚修青睐有加,这让我怎么回答才好呢?难道三公子没有看出来,今日对殴斗之事的惩罚,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苏质心中一惊,又想起方才在屋内屈总兵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沈卿尘靠拢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屈大人自己说了,从前在辽东,和令尊苏大人共事过,如今苏大人已经位居兵部尚书,将你们塞进东宁卫,其实只是走个过场,难道屈大人会不给几分薄面么?但恰恰相反,他此番正是告诉苏大人:我不卖你的面子!至于傅砚修,他既然是屈大人的干儿子,或许今日发难正是屈大人授意也未可知,只是为了找你和二公子的麻烦。但倘若此番仅仅是傅砚修自己所为,那屈大人的意图似乎就更有意思了。”
苏质听得晕头转向:“我不明白。”
沈卿尘却道:“没有关系,三公子,我只问你,你的轻鸿马怎么来的?”
苏质道:“我驯服的,魏叔叔就送给我补作生辰礼了。”
沈卿尘略一点头:“不错,正是驯服。 傅砚修就像一条野狗,见人就咬,可对于屈总兵而言,如果这条狗的绳子牵在他手里,咬的是对他不利的人呢?看今日他轻狂之态,只怕虽然是个小小都伯,素日里却官压副将也说不定。屈总兵默许他目中无人,却一直压着他的官职,一声令下,要杖责傅砚修,他也不能反驳一句话。或许此番,正是他不容置疑地用行动在傅砚修心底埋下这样一颗种子:不论如何,你永远只是被我压在脚下的一条狗!既然是狗,自然就要听令于主人。”
苏质道:“可是屈总兵要这样一条狗有甚么用?单单只是养在身边,却甚么也没有做。”
沈卿尘摇摇头道:“驯服岂在一朝一夕?三公子,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的。”又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道:“危险的不是狗,而是养狗的人,我看二公子今日神色,似乎已经想到这一桩事。三公子,你也得仔细点,别被咬下一块肉来!”
说话间,那一边的杖罚已经结束,苏唯只能被人搀扶着勉强挪步,脸上神色阴郁,看不分明,只见极冷的雪天里,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苏质连忙起身,要替他披上衣服,苏唯喘了口气,虽然有气无力,但还是拼尽全力将他的手打开,道:“滚开!”
那件氅衣掉到地上,苏唯被人搀着,头也没回地离去。苏质心里既委屈又气愤,还有一丝愧疚,只是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朝着二哥背影骂道:“凶甚么?疼死你!”遂拽着沈卿尘要走。
刚走没两步,就听三公子又扭扭捏捏开口了:“沈卿尘......你知道军中哪里可以搞到伤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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