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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雪夜行


    沈卿尘略略一叹气,嘴上说着:“三公子何必焦急?屈总兵只是给个警醒,又何至于真的让二公子站不起来?伤药自然会有人送去的。”手里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扬手甩到苏质怀里。苏质得了良药,脸上立刻转变出一个笑容,把药瓶揣进袖中,道了句:“我先走一步!”便忙忙地去了。


    沈卿尘的声音在他背后远远追赶着:“三公子莫忘了,今夜你我二人当值,千万要早到!”


    苏质头也没回地朝他摆了摆手,也不知有没有听得进去。


    趁着正午休憩的片刻,苏质溜进苏唯的屋子里,只是还没有走得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心里想:“莫非屈大人已经快我一步派人送了药来?也不知二哥服下可否?”方掀开帘子一抬脚,便听得一声怒骂:“你又来作甚?滚出去!”再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散着七零八落的陶片,飞溅着褐色的汤药,一地狼藉。


    苏唯扯着被褥,趴在床榻上,一张脸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苏质一见,心中便想:“他这样裹着被子,碰到伤口怕是疼得厉害,大概也是因为我在这里,并不想被我看见的缘故。”便将药瓶摸出来,搁在桌上,抬手指道:“我立刻就滚,你记得按时擦药。”


    苏唯盯着那瓶药一刻,忽然开口道:“军中药草非本人不批。你又没有受伤,从哪里弄来的?”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苏质心中想道:“我若是骗他这是屈总兵派人送来的,只怕下场就如同地上那一只陶碗。”只得如实道:“找沈卿尘弄来的。”


    苏唯看了他一眼,慢慢把头靠在枕边,想了想,道:“就是今早和你推搡玩闹,常常和你在一起那一个?”


    苏质点点头。


    不知想到了甚么,苏唯静默了一刻,忽然问他:“你的这个朋友,我在春猎的时候也曾见过的,财大气粗,资质平庸,榜上无名。既然是金陵沈大人的儿子,依照沈大人对子孙的溺爱,如何舍得送他来辽东?”


    苏质想到那一夜沈卿尘指着一片屋顶,告诉自己他的家就在辽东,只是这个理由也太单薄,他也弄不明白,遂摇摇头:“他们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不也任凭你来辽东了么?”


    苏唯额角突突地跳,怒道:“哪里是一码事?这些狐朋狗友,你少去结交一些!哪一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说着伸手在床上摸索一阵,苏质一看这架势,便知晓马上就要挨砸,立刻扯了个鬼脸,忙不迭跑了。


    这一夜月光明朗,即使不提灯,路也还看得分明。雪渐渐止住,只是还未及时铲除的积雪踩上去还有些湿滑,苏质怕自己摔倒,便靠着沈卿尘走路。二人走了一会儿,都觉得无聊,东宁卫又不紧临边土,长安堡和长宁堡都还宁宁静静,他们有甚么好巡逻的呢!便打着哈欠,找了个角落偷偷喝起酒来。


    除九酿春酒以外,沈卿尘一概喝不惯,因此十分勉强,苏质也不劝他,只让他抿了一口,说:“今日当值,我们俩都只喝一点就好,雪夜太冷,暖暖身子。”


    沈卿尘被呛得直咳嗽,苏质顺手摘下头顶雪笠,替他拍拍背。忽然听见身后屋顶有悉悉索索之声,只当是落雪压着瓦片了,又忽然想到雪已经止住一刻了,便猛地抬头,呵斥道:“是哪一个在上头?!”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便从两个屋顶之间的缝隙跨越,却看不清男女。此人轻功了得,若不是今夜苏质和沈卿尘偷偷躲在这里饮酒,那人没有防备,只怕凭借这一身盈似落雪的轻功,根本就无人发觉他来过。


    那人在逃跑空隙中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苏质对上视线,虽然蒙着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弯起来,笑得分明戏谑,好似知道他二人都不会轻功,没有办法抓他。岂料苏质一向用不惯剑,平日都背着一张弓,这时遭到挑衅,立刻将弓一转,摸出唯一一支箭来,搭在弦上,直接破空飞出。这一箭比之前在姑苏的时候还要精准,即使那刺客的动作已然堪称迅疾,却依然被这支箭擦着肩胛钉进肉里。


    那刺客一声不发,忍着剧痛,竟然生生将箭杆折断,抬手一甩,几支暗镖直朝苏质双眼而来,忽听当啷一声,相隔一寸之远时掉落在地,原来是沈卿尘的澹月针将之击落。可那刺客隔得太远,澹月针只能逼近使用,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刺客逃去。苏质方要喊人,却被沈卿尘止住:“三公子何必打草惊蛇?东宁卫要是戒备,他一时片刻就不会再来了。何况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我初到东宁卫,恰好就发现他?看此人对东宁卫地形熟门熟路,分明不是第一次来了。”


    苏质原本紧握着弓的双手,此刻也渐渐放松了。他立刻想到自己刚才那一箭擦着那刺客的肩胛过去时,将他肩背上的衣服撕开了一片,隐约能在月光下看见那人背上鲜红隐秘的莲花纹,便问沈卿尘有没有看见。谁知沈卿尘一听,脸色忽然变了变,反问道:“三公子没有看错,确实是血色莲花纹?”


    苏质点点头:“今夜月光朗照,没有看错的道理。”


    沈卿尘向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道:“你画来给我看。”


    苏质便用一根手指在他掌心很慢很慢地描摹着,生怕快一笔沈卿尘就没有看清。但那花纹终究不复杂,不一会儿就画完了。


    谁知沈卿尘忽然低下头,看了那花纹许久,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一刻,又抬头对苏质道:“是啦,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你还记得在乌斯藏云中营抓到三个刺客的那一晚么?当夜燕将军他们搜查舆图时,我也曾在那三人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血色莲花纹!”


    苏质心中一颤,脱口道:“派出今夜这个刺客的人,和在乌斯藏遣死士来送舆图的是同一个?可我看乌斯藏那一战分明是南燕志在必得,既然不是对南燕无利,为何来东宁卫又要偷偷摸摸?可见虽然拿下了吉玛山,这背后的主谋,也绝不会是一个好人!”


    沈卿尘的目光已经有了微微赞许,但又立刻被担忧掩盖下去。他将地上的澹月针和镖器捡起来一并收好,才道:“不论如何,此人还会再来,我们终究有机会见到藏在暗处的那个人的。只是看此人来去自如,就像进出自己家一般,看他逃跑的路线,也许是从军营方向出来的也未可知?若如果真如此,难道军中那么多双眼睛,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他?还是看见了,却当作没看见?”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一落下,苏质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厉害。他犹犹豫豫道:“你的意思是......那刺客和背后的主谋,和军中有关联?可是驻守东宁卫的是屈大人,他又是那样精明一个人,这些事情恐怕瞒不过他。还是说......牵扯到的那个人,就是屈大人本人呢?”


    这时又开始飘雪,沈卿尘捡起地上的雪笠递给他,将那坛酒藏好,才拍拍苏质的肩膀,拢着他往路上走去。他道:“是与不是,我们不能信口胡诌。但纸又怎能包得住火?即使现在不晓得,也终有露馅的那一日,三公子不必着急,咱们且等等看。”


    又忽而一笑,瞥了一眼苏质背上长弓,道:“有段时间不见三公子射箭,已经如此精进了么?有没有甚么秘诀,让沈某也听听?”


    经他一提醒,苏质才想起自己今夜那一箭真真是出乎意料的准确。但这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在洛阳的鸳鸯楼里射荷那一天,那时候是仲夏,他捏着一支无头箭要射那靶子。耳边渐渐响起楚枕离对他说过的那一段话来:“......只求蛮力,当然是两败俱伤......鸡蛋握在手里,怎么都捏不碎,可要是磕碰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小角,也会立刻粉身碎骨!”


    他便把那一日楚枕离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卿尘:“只看着靶心就可以,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与你无关,射箭最忌讳的就是被外界影响,那些看客,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就是这样。”


    沈卿尘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咂舌,想道:“这段话很好,只是不像三公子说的。因为虽然是一则简短的射箭之道,却每个字里面都藏着野心,反而适合那些政客——只看着靶心就可以,其他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这句话是谁告诉三公子的?”


    但他终究没有问,因为雪已经大了起来,雪又将他们隔开。沈卿尘望着眼前白雪茫茫,伸手接过几片,但几乎一瞬都没有留得住,那片雪花一落到他掌心,便立刻消融了。只是虽然手上的雪花融化了,但又会落下许多新的雪花来,只不过都不再是先前的那一片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句中原的诗词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长宁二十六年孤身一人骑在枣红小马上孤注一掷投奔金陵的那个少年了,那许多年后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还能像现在这样在雪夜里并肩畅聊么?


    但他只是在雪里这样走着,他没有说一个字。


    第40章 翁中鳖


    这一日清晨,苏质在井边汲水,看见营外排列了一队人马,人还不少,少说也有一千。都披好甲胄,蓄势待发。他心中疑惑,便随口向身旁的人问了一句,大家都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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