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36页
    他想,无怪乎沈卿尘会同他一起来辽东,只怕自己就算去其他地方,沈卿尘也迟早会踏上辽东的土地。只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卿尘,他把那些华丽的绫罗锦缎的羽毛收起来,露出了里面最不堪一击的疤痕。苏质觉得自己不适合去触摸这道疤痕,所以他只是犹豫着将肩膀靠了过去,闭上了双眼。他道:“沈卿尘,你知道么?我十四岁的时候,还会因为父亲不让我逗蛐蛐急得红脸。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会因为从马背上摔下来而大哭。其实那都没什么,疼可以哭出来,委屈也可以说出来,没有人永远不怕疼,也没有人永远不会哭。今夜三公子是个瞎子,也是个聋子,我甚么也不会看见,甚么也不会听着。”


    苏质伸出手,捂住两边耳朵。静默一刻,他感到沈卿尘终于靠上了他的肩,用那一夜滚烫的月光浸湿了他的衣裳。


    第37章 垂银鞭


    十一月底,东宁卫下了一场细细的雪。雪粒被厉风裹挟着,像火星子一般乱窜,天气越冷,被褥就显得越发温暖起来,苏质挣扎许久,才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今夜轮到他和沈卿尘轮值,两个人清早去打水,皆是无精打采。因为一张口就哈出一口白雾来,苏质一路上百无聊赖地哈个不停,沈卿尘斜觑他一眼,道:“三公子,你好生幼稚。”嘴里却也哈起白雾来,两个人顶着旁人怪异的目光斗到水井边,争着要打第一桶水。


    推搡之间,刚拉上来的一桶水被打翻,淌了一地。二人心道不好,这时却已经走过来一位小将领,鞭子往地上一甩,竖起两条眉毛来,厉声呵斥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沈卿尘递了一个眼神,苏质心领神会,大声道:“回大人,我二人是白厄营第七小队的新兵,我们队长姓苏,叫做苏唯的。”


    那人上下打量苏质一眼,又上下打量沈卿尘一眼,大约是因为那句“新兵”,故脸上尽显鄙夷之色,抬手招来一个士兵,吩咐道:“甚么白厄营,没有听说过。大约是屈总兵建的新人营队,你去把他们队长找过来!”


    沈卿尘憋着笑,瞥了一眼苏质,却见三公子也咬着唇,甫一对视,差一点就要破功。两人低头并排站着,过了一阵,听见一串轻而急促的马蹄声,苏质抬头偷觑一眼,却见苏唯穿着戎服,面色冷若冰霜,从马上翻身下来,恶狠狠瞪了苏质一眼,三公子忙不迭憋着笑把头埋了回去。苏唯在那小将领面前站定,道:“听说白厄营有二人清晨斗殴,请问傅都伯,就是他二人?”


    那被唤作傅都伯的人,叫做傅砚修,官职不大,官威却不小。一见苏唯下马,照例是上下将人打量一番,才开金口:“你们这些新来的,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得么?军中严禁殴斗,难道这些军纪就没有人同你们讲过?你身为白厄营第七小队的队长,管手下几个人就这么难?老子手下管几百号人,不是照样规规矩矩!今日这二人私自殴斗,违反军纪,你来说说,要怎么处罚?”


    苏质一看傅砚修那一道审视的目光,再一听这跋扈的语气,心中委实捏了一把汗。他可太清楚自己二哥的脾气啦!从小到大,敢用这种语气和苏唯讲话的人,整个姑苏都不超过十个。果然,只见苏唯一张脸满是阴翳,向苏质问道:“你们早晨打架了?”只是这话虽然是在问苏质,眼睛却一直盯着傅砚修不放。


    苏质的目光在二人无形的针锋相对中扫了个来回,摆摆手道:“苏......队长,我们早晨没有打架,只是没当心撞在一起,没有拿稳水桶,绝不是斗殴!”


    苏唯压根懒得听他一番废话,只有“不是斗殴”四个字钻进了耳朵,但也只需这四个字就够了。他弹去衣襟上几粒雪,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傅都伯可有听清?他二人说了,不、是、斗、殴!”


    这一句虽然是在陈述事实,可语气就不是那么好听了。傅砚修像是被戳中的刺猬,浑身竖起无形尖刺,一只手指着沈卿尘鼻尖,眼睛却也还看着苏唯:“老子亲眼看见的,你是不是当老子是瞎子?还有,你用甚么语气和我说话?区区一个小队的队长,怕是连剑都没摸过几回,敢跟老子甩脸色?”随即抬起左手,将鞭一扬,朝着苏唯就是劈头盖脸一鞭!


    沈卿尘倒吸一口冷气,苏质却只是将眼一眯。果然,那条长鞭离苏唯还有半臂之隔时,只见苏唯伸手一挡,竟然直接把长鞭攥在手中,稍一用力,将傅砚修扯了一个踉跄。这傅砚修在军中,是用鞭的一把好手,苏唯看似不费力气一挡,实则手心都绽开了皮肉,几滴鲜血砸在地上,他却好似感知不到,眉宇间戾气冲天:“我弟弟说了,他没有打架,我不管你是不是瞎,总归不聋罢?还有......你跟我也配提剑?老子当年挽剑花的时候,只怕你还在光着屁股斗蛐蛐!”


    三公子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挨了一句,但心里终归还是站在二哥这一边。眼看一个队长也敢还手,傅砚修怒极反笑,道:“好呀,原来你们竟然是兄弟,我怪道为甚如此偏袒。你刚刚说你使剑厉害,好,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老子在军中靠的凭本事服人,必定教你心服口服!”


    谁知,苏唯只是将手中握住的鞭子一甩,白眼一翻,道:“被我空手夺鞭,你已经输了。”又转头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二人,冷冰冰道:“还不滚过来?”


    两个人连忙像小鸡仔一样躲到苏唯身后,正欲离开,却听身后傅砚修将手中长鞭一甩,正好打在苏质背上,三公子吃痛喊了一声,只听傅砚修道:“我有说过让你们走?”


    沈卿尘连忙拉他到一边,又不敢去碰他背脊,只好问道:“三公子,你怎么样?”方才傅砚修对苏唯那一鞭可谓使出十分气力,所幸这一下反而没用甚么劲,不至于破皮,只是有点火辣辣地疼。苏质摇摇头,低声道:“没事。”心中却想:“这人真是浑得很,只是当了一个低等官职,怎么动不动就要找事,动不动就要打人?当真是和京都里那些纨绔无甚区别。”


    心中正气愤,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苏唯比雪粒还寒凉的声音:“你既然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苏质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苏唯已经拔出腰间佩剑,反手挽了一道,剑气将落雪都劈开了一寸。傅砚修却是一笑,他知道,这一招激将法终于起作用了。遂向左右命令道:“都让开点,老子的鞭子可不长眼,要是被抽掉一块肉,算你们自己倒霉!”


    沈卿尘拉着苏质再走远了几步,苏质的目光却紧盯着苏唯方才接鞭的右手,先前流的血已经将半只手掌染红,但是天气很冷,不多久就凝固了。右手不能再用,苏唯就将剑换到左手,虽然不如右手使得好,但是傅砚修的长鞭劈头落下时,他将身一闪,剑尖依然精准指向傅砚修面门。傅砚修的鞭子裹着一层银线,轻易不能斩断,却见长鞭一甩,直接缠住苏唯剑刃,意欲夺剑,僵持不下之时,剑刃与长鞭的银丝擦出一串火星。


    从始至终,苏质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紧随二哥。沈卿尘看出他眼中担忧,很是好奇:“原来三公子并不讨厌自己兄长么?我看先前在秋山猎场,二公子同你讲话似乎总是带着火药味。”


    苏质摇摇头,再抬眼看去时,只见傅砚修忽然松开长鞭,右手作势抬起,苏唯抬剑去挡,谁知那傅砚修狡诈,虚晃一枪,长鞭却从下盘扫过来。他这几招气力之大,只怕一旦被银鞭扫到膝盖,不残废也要掉块肉。焦灼之时,忽然远远一支无头箭射来,正打在傅砚修手腕,他一吃痛,手上便松了力气,长鞭顺势掉在了一边。这时纷纷有人行礼,都恭敬喊着“屈总兵”。苏质回头,只见一人骑在马上,缓缓勒停,遂也跟着行了一礼。


    屈总兵和苏尚书年岁相仿,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说话算不上像魏嘉树那样和善,但也不算严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片狼藉,皱着眉叹气道:“砚修,你怎么又胡闹。”


    苏质听得出来话虽责备,但语气却是无奈,心中暗想莫不是这傅砚修和屈总兵也有哪门子亲戚关系,殊不知下一秒,又听屈总兵开口道:“苏二公子,手上伤得可深?去老夫那里拿点药来涂一涂罢。”


    当年苏自恒在辽东领兵时,与屈总兵共事过许多年,二人原是旧识。四个人就这样被屈总兵带走,一路上谁也不敢多瞧一眼。屋内烧了炭盆,窗户留了一条缝隙,还算暖和。屈总兵让人找了伤药,递给苏唯,话却是对着傅砚修说的:“苏家的二位公子千里迢迢来辽东,你怎么又管不住自己发疯?你一贯骄纵惯了,让老夫怎么放心提你做将领,又怎么放心看着筱宁嫁给你呢?”


    苏质一听,顿时眼睛一亮:“筱宁......可是魏将军家的那位筱宁姐姐?她还在辽东?”


    苏唯瞥他一眼,示意苏质不要乱讲话。屈总兵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正是!三公子居然还记得么?老夫以为三公子离开的时候还年幼,早该忘记了。当年我们几个驻守辽东,都年轻得很,皆是称作弟兄,嘉树的女儿留在辽东,我自然多加照拂。三公子还认得这个姐姐的话,那今日可算有些荒唐了,按理来说,三公子是要喊砚修一声姊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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