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安静中度过。


    认知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在某些时刻露出迷茫的、找不到北的表情,但那种时候越来越少了。


    他喜欢一个人翻开故事书阅读,晏臻给他买的童话,寓言,薄薄的绘本,字体很大,图很多,生动又有趣,也能够帮他恢复认知。


    舒钰读得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好久,手指指着字,一个一个念出声来,念错了自己纠正,纠正不过来就跳过,跳过之后也不回头,继续往下念。


    亲吻成为了他们每天都会做的一个小习惯。


    倒不是没日没夜狂吻、舌吻,而是蜻蜓点水一般,落在眉梢,或落在额角,或落在鼻尖,或落在嘴角。


    有时候是晏臻主动,有时候是舒钰主动。


    舒钰主动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都让晏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比如今天早上,舒钰醒来之后看了晏臻一眼,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晏臻愣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又湿又凉。


    舒钰身上也长了不少肉,腰侧捏起来软绵绵的。脸颊也圆润了些,下巴不再那么尖,笑起来的时候,那对梨涡还在,但不再像刻在骨头上的了,而是嵌在肉里,整个人又软又甜。


    晏臻有时会故意捏他的脸,捏完也不松手,舒钰就瞪他,瞪完了自己也笑。


    兔子终究还是没养。


    舒钰似乎忘记了他曾经说过要养兔子这件事。有一天晏臻问他:“小钰,还想养兔子吗?”


    舒钰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晏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养兔子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忘了,我的病又重了吗?”


    他的语气里有丝紧张和不安,怕自己又退步了,回到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晏臻赶紧说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舒钰松了口气,靠回晏臻怀里,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晏臻听了这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不需要舒钰想起来,忘记的事情,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可惜的。


    可舒钰不这么想,他把“想起来”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晏臻不知道舒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意识的,也许是康复训练的结果,也许是药物调整的结果,也许只是他自己慢慢长出来的、想要变好的念头。


    舒钰慢慢变得很懂事了。


    他知道晏臻累的时候不去吵他,吃药的时候不用人催,看完的书要放回原处,喝完牛奶的杯子要自己洗。


    虽然洗得不太干净,杯壁上还挂着奶渍,但晏臻从来不重洗,就那么用着。


    但偶尔,他也会无理取闹。


    比如前天晚上他非要吃草莓和蓝莓,大半夜的超市都关门了,晏臻说“明天买”,他不干,说“现在就要”。


    晏臻没办法,穿上衣服开车出去,找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到了一盒草莓,没找到蓝莓,草莓蔫蔫的,不太新鲜。


    舒钰看到那盒草莓,撇了撇嘴,说“我不想吃了”。


    晏臻哭笑不得,把草莓放进冰箱,说“那明天吃”。


    舒钰又说“明天也不吃”。晏臻问“那什么时候吃”,舒钰想了想,说“后天”。


    晏臻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舒钰看到他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滚到了床上,两个人笑成一团。


    晏臻倒是被他逗得挺开心的。


    舒钰的欲望流于表面,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藏不住,必须要说出口。想吃草莓就说想吃草莓,不想吃就说不吃,不高兴就说不高兴,高兴就说高兴,一点都不遮掩,一点都不委屈自己。


    这比之前什么都瞒着晏臻、什么都自己扛着的舒钰,有趣得多得多。


    之前的舒钰像一口封了口的井,水在下面,你看不见,不知道它是满的还是干的,甚至不知道那口井还在不在。


    现在的舒钰不一样了,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谁都能读,谁都能懂。


    想要什么就去要,不想要什么就推开,不藏着不掖着,不担心给别人添麻烦,不害怕被人拒绝。


    这样的舒钰看起来才算是一个有欲有求、会做梦的人。


    有欲望的人才会伸手去够,会做梦的人才会相信够得到。


    之前的舒钰不伸手,也不做梦,他站在那里,像棵被风吹弯了腰就再也没有直起来的树。现在他直起来了,虽然腰杆还不是那么硬,虽然风一吹还是会晃,但他在直着,在试着不再弯下去。


    晏臻看着这样的舒钰,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下次周一晚上更~


    第63章 死后能看到思念的人吗


    宋逢其实想一路追到北方去,捅死晏臻把舒钰带回来。


    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来回,像把生了锈的锯子,拉过来,拉过去,割得他血肉模糊苦不堪言。


    可他形单影只,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


    李醒的人像一堵墙,堵在每一条可能通往北方的路上。他出不去,他困在这片他曾经以为可以和舒钰共度余生的海边。


    好似他生下来就注定孤独。


    没有人为愿意他停留,没有人和他同生死、共进退。


    他想起小时候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日子,没人来接他放学的黄昏,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的夜晚。


    他以为舒钰会是那个例外,以为舒钰会留下来陪着他,让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舒钰也走了,和所有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精神在解离,像年久失修的房子一般,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黑色潮湿的、爬满虫蚁的墙体。


    他一步步土崩瓦解,被困在海边的那间小屋里,幻觉也越来越明显。


    比如他会看到舒钰光着脚丫子从卧室跑出来,脚踝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舒钰跳到沙发上,盘着腿,低头看宋逢给他买的二手平板,看到有趣的地方,会举起平板对着宋逢笑。


    宋逢开心极了,他走几步过去,伸手想摸摸舒钰的脸。


    他的手穿过了空气,穿过虚幻的光影,只摸到已经没电、屏幕黑漆漆的二手平板。


    平板凉得没有温度。舒钰也是凉的,或者说,舒钰根本就没有在那里。


    宋逢每次做饭,还是习惯性做两份。


    鸡蛋羹,煮得软软的面条,米饭冰棍——舒钰爱吃的一切他都准备。


    摆好碗筷盛好饭,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然后坐在对面等着。


    等那个人把盘子饭碗翻得乱七八糟,等那个人吃得脸颊上都是米饭,等那个人抬起头来,含混喊他一声“宋逢”。


    没有人来。


    餐桌对面空荡荡,碗里的饭从热变凉,凉变硬。


    他以为是自己做的饭不好吃,舒钰不愿意过来吃。


    这个念头像针扎进他的脑子里,他觉得难受,喘不上气。


    他走到舒钰平常睡的那间小房间外面跪下来,额头抵着门框,声音沙哑:“出来吃饭……求你了……出来吃饭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


    房间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熊靠在床头张着两只胳膊,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拥抱。


    宋逢跪了很久,忽然站起来,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暴怒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他把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把一切砸了个稀巴烂,砸完之后,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宋逢买了栓狗的链子,一端有一个皮圈,内侧衬了层软布——他怕磨伤舒钰的脚踝。


    他买了最快的刀子,刀刃薄得像片叶子,他还买了砍骨刀,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铁。


    他把这些东西藏在舒钰够不到的地方。


    他想,等再次见到舒钰,一定要砍断他的双腿,让他再也走不掉。


    砍断之后呢?他还没有想好。


    止血,包扎,养伤,然后——然后舒钰就只能爬了,爬也爬不远,爬不出这间屋子。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有时候,他会神经兮兮跑到沙滩上,来来回回走。


    他在找舒钰,舒钰只是出去玩耍了,舒钰蹲在某个礁石后面等着他去接。


    他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潮水涨上来淹没脚印,他停下来站在海水里茫然看着远方。


    宋逢站在原地,水没过他的脚踝,在淹到小腿。


    他希望水再涨高一点,高到把他整个人吞没,这样他就不用再找了,不用每天做两人份的饭、然后一个人吃掉、然后吐掉、然后再做、再等、再吐。


    水退了。


    宋逢湿漉漉从海水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回小屋,他从来都不锁门。


    万一舒钰回来了呢?万一舒钰半夜想家了呢?万一舒钰跑累了、想回来了呢?门不能锁,锁了,舒钰就进不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