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钰浑然不知,他不知道自己对那个人称呼了什么。


    或许是熟悉的房间唤醒了他语言系统中沉睡已久的称呼。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晏臻,你别哭呀。”舒钰看到晏臻还在流泪,有些急了,伸手又抽了一张纸巾,“是不是太冷了?你穿的是不是太薄了?很冷是不是?我给你拿厚外套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回房间,翻出一件厚外套,又啪嗒啪嗒跑回来,踮着脚尖把外套披在晏臻肩膀上,裹了裹,拍了拍。


    晏臻只是难受。


    渐渐的看到晏臻不哭了,舒钰也就放心了。


    摇头晃脑回去喝汤,喝完了,自己从桌子上拿起装着药的塑料袋,低着头认认真真挑拣。


    仰起脖子咽了药后抱着平板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或者玩一些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游戏。


    脚丫子翘起来,一晃一晃。


    雪还在下。


    严冬来了。


    窗外被白色包围了,树枝、屋顶、路面,到处都是厚厚的雪。


    -


    舒钰最近感冒了。


    鼻子红彤彤的像颗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小胡萝卜,晏臻也不太清楚他是怎么感冒的。


    明明空调开得很足,给舒钰的衣服也穿得厚,出门的时候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裹得严严实实,就怕他会着凉。


    可感冒还是来了,没有原因,像冬天本身一样不讲道理,时间一到自然就发生了。


    舒钰的鼻子被纸巾揩得红彤彤,脸颊也红彤彤,整个人窝在沙发上抱着熊玩偶,趴在熊身上手臂环着熊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玩偶熊身上。


    生病自然是难受的,脑袋昏沉,眼皮也昏沉,呼吸的时候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空气干,同样嘴唇也干得起皮。


    晏臻给他泡了药。


    吃感冒药的这段时间,精神类的药物就不能继续吃了,怕两者合在一起有什么副作用。


    舒钰端着杯子,低头看着褐色液体,脑子里闪过一些什么东西。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不真切,醒来之后只记得几个零星的画面。


    鼻头又酸又疼,不知道是感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躺在晏臻怀里,把药喝了。


    喝完药他伸手抱住晏臻脖子不肯从他怀里出来。


    他抬着红红的眼皮看着晏臻,眼睛里有泪光,但不是要哭,只是生病了,眼睛自己会湿。


    “我好难受呀。”他说。


    晏臻帮他揉着脑袋,指尖按着太阳穴慢慢画圈:“哪里难受?”


    “不知道,好像都难受。”舒钰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


    “乖乖吃药,过几天就不难受了,我们小钰就又蹦蹦跳跳的了。”


    舒钰攥着晏臻的手,一节一节捏着他的骨节,呼吸声有些重,听起来都不好受。


    舒钰摩挲了一会抬头看晏臻,晏臻回望着他,眉眼弯弯。


    “你不要死好不好?”舒钰突然道。


    晏臻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要娶别人。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舒钰黑黑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半遮住瞳孔。


    “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你都不在乎我,都不为我考虑。”


    他抬起头看着晏臻,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埋怨。


    和生气的埋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放学等了很久家长的小孩在问迟来的大人: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你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其他小孩都有人来接了,为什么你这么晚才来?


    “很坏。”舒钰说,“这样很坏的。”


    晏臻把舒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不坏了,我不坏了,以后都不坏了……”


    “可是你就是对我坏过,坏蛋,以后不对我坏只能说你是当过坏蛋的好蛋。”


    “以后不坏了,我就做一颗当过坏蛋的好蛋。”


    舒钰抬起手,摸摸晏臻脑门上的那道疤。


    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慢慢滑过去,从这头到那头。


    他压低晏臻的头,两个人挨得很近,鼻尖碰到鼻尖,呼吸萦绕在一起。舒钰不知道感冒会传染,他只是觉得难受,觉得靠近一点,难受就会轻一点。


    舒钰浑身上下都烫。


    额头烫,脸颊烫,手心烫,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晏臻心疼坏了,拉着舒钰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我要睡觉了。”舒钰说,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我的脑袋好疼好疼,你别对我露出那个表情。”


    “好,好,睡觉。”


    舒钰抓着晏臻的领子,手指慢慢松开,又抓紧,又松开。


    眼睛一点一点合上,睫毛颤了几下终于安静了。


    呼吸变得均匀,由于感冒的缘故,不像往日那般轻浅,而是沉沉的、重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他的脑袋靠在晏臻的颈窝里安静得不像话。


    晏臻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盖住。


    舒钰嫌热,皱了皱眉,伸手掀开被子蹬了两下腿,被角蹬到一边去。


    晏臻捏着被角把被子拉回来,舒钰又掀开,两个人无声拉锯几个来回。晏臻低下头哄:“乖,把被子盖好,好不好?”


    舒钰迷迷糊糊,眼睛睁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浑浊的眼白和一小片浅色的虹膜,咕哝一个字:“热……”


    “我找一个薄一点的被子,好不好?”


    “不好。”


    “把空调调低一点,好不好?”


    “不好。”


    晏臻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他伸手摸摸舒钰汗湿的额头,将几缕贴在皮肤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去,低声问道:“那宝贝想怎么做呢?”


    舒钰沉默几秒。


    “你就不能抱着我睡吗?”


    晏臻了然,脱了外套躺下去将舒钰裹进怀里。


    舒钰的身体像小火炉,从胸口一直烫到脚趾。他往晏臻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晏臻的胸口不动了。


    被子没有盖好,空调没有调低,薄被子也没有换。但舒钰不闹了,安安静静缩在晏臻怀里。


    两个人昏昏沉沉睡过去,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慢慢移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


    他们睡到晚上,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抱在一起睡觉,在这片被窝围成的、小小的、安全的空间里,什么都不怕了。


    冬天雪天多,出太阳的日子往往就显得可贵了,舒钰喜欢拉着晏臻在阳光下打雪仗。


    从地上撅起一大块雪,对准晏臻的脑袋砸去,不过晏臻不躲,愣是被雪块爆头,爆完头就神经兮兮地笑。


    急得舒钰过去拍他身上的雪沫子,问他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


    “笨蛋,有人要打你,你要躲呀,不然就会受伤,很疼的,更甚者还会流血。”


    “我以为你砸到我会很开心。”


    舒钰撇嘴:“砸到你我很不开心!你躲开我才开心。”


    “那我躲开好不好?”


    舒钰点点头,有了前车之鉴后舒钰撅的雪块小了不少,不过晏臻都躲开了,他知道,晏臻在很认真的陪他玩。


    晏臻觉得冬天吃火锅会温暖一些,给舒钰做了一次火锅,舒钰爱上火锅了。


    晚上总是闹着要吃火锅,爱吃的不得了,什么都要往火锅里放着煮一煮才好,鸡蛋煮一煮,萝卜片,冬瓜片,土豆片白菜叶子都要煮一煮尝尝味道。


    舒钰喜欢一样东西似乎不会腻,今天吃这个,明天吃这个,大后天还吃这个,吃的晏臻都要吐了,晏臻只好做一些别的好吃的来转移舒钰的注意力。


    只要晏臻愿意花功夫做得好吃,舒钰也就能被他带着走了。


    晏臻在网上买了本巴掌厚的菜谱,闲下来就翻着看,变着花样做,争取每天都给舒钰吃不一样的饭菜。


    因为看到没见过的,吃到嘴里好吃的,舒钰就会捧着碗多吃一些,还会眯着眼睛对他笑,说:“晏臻你好厉害呀!”


    春天降临后,舒钰总喜欢一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坐在旧摇椅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眯着眼睛打盹,像只慈祥的猫。


    阳光落在他身上,浅色的头发晒成透明的金色,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细细的光晕。


    舒钰一睡就能睡好久,摇椅慢悠悠晃着,发出吱呀声。


    醒来之后他抱着晏臻,靠在他怀里小声讲话。


    声音不大,溪水漫过鹅卵石,哗啦啦,却又一点也不聒噪。


    他已经很少闹人了。


    将枕头扔到地上、水泼在桌子上、遥控器塞进沙发缝里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悄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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