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进去,屋子里黑漆漆,摸黑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把葱一小块冷冻的草莓开始做饭。
南方海边没有冬天。
这里的四季是模糊的,春和夏挤在一起,秋和冬不知躲去了哪里。
春天来的时候,气温勉强有了回暖的迹象——说是回暖,其实也不过是从“不冷”变成了“更不冷”。
宋逢已经很久不剪辑了。
电脑放在桌上落了层薄灰。
他生活不能自理,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了。吃饭、睡觉、洗澡,这些事变得像剪辑一样,可有可无。
他开始变得像舒钰。
吃舒钰爱吃的一切,鸡蛋羹,草莓,煮得软烂的面条。
他在脚踝上系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只被人遗弃了却还在摇尾巴的狗。
他有时候会像傻子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笑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有时候也会坐在海边,和小胖说上几句不着调的话——比如“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小胖说“是另一个海边”,宋逢就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沉默地看着远处。
小胖觉得宋逢很可怜。
说不上来是哪里可怜,不是瘦,脏,不剪头发,不刮胡子,好像可怜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可怜。
渐渐地,海边居住的人都觉得宋逢疯了。
小胖妈也让他少往宋逢家跑,说那个人脑子不正常了,离远点。
小胖嘴上答应着,但还是会偷偷跑过去和宋逢玩。因为小胖想念舒钰。
舒钰走了之后,没有人陪他堆沙堡了,没有人陪他吃零食了,没有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而现在,宋逢变得和舒钰越来越像,宋逢会堆沙堡,堆得比舒钰的还要大,还要高,还要像模像样;他也会吃小胖带过来的零食,吃得不多,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不怎么饿的猫。
小胖觉得,舒钰走了,又好像一直都在。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心,又让他觉得难过。
夏日渐渐来了。
来海边旅游度假的人多了起来,沙滩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泳衣和遮阳伞,到处都有笑声和吵闹声。
宋逢走在人群里,盯着每一张面孔看——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漂亮的,普通的——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但他就是找不到自己想看见的面孔。
思念一个人总归是难受的。要不然怎么会有“思念成疾”这个说法呢?
真的会生病,会吃不下饭,会睡不着觉,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宋逢到旁边的小镇上买了个椰子。舒钰喝过一次,不爱喝,总说有一股怪味。
宋逢尝了好久,一口接一口喝,喝完了整个椰子都没能尝出来舒钰说的怪味是什么。
他把空椰子壳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连你说的怪味我都尝不出来?我是不是真的离你越来越远了?
他的头发长长了也不剪,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在脑后弯成一个小揪揪,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胡子拉碴的,下巴和两颊都是青黑色的胡茬,他才二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三四十多岁,浑身上下一股野劲。
宋逢底子还算好,长得不错。来旅游的人看到他,搭讪的也多。有女孩也有男孩,他们说他看起来好有艺术细胞,问他会不会画画,会不会摄影。
宋逢不爱说话,看他们一眼默默走开了。
他们的世界和宋逢的世界不是同一个世界,他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人,有朋友,有家人,有爱人,有明天和后天和大后天。
宋逢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的世界就空了。
没有舒钰的日子活着未免太过辛苦了,一点盼头都没有。
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舒钰呢”,然后想起来舒钰不在了,这一天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吃饭的时候想他,走路的时候想他,看到海的时候想他,看到铃铛的时候想他,全都在想他。
想他,想他,想他,想到快要疯了,想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这样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夏日的一个傍晚,沙滩上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在抽烟。
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海风吹散,宋逢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燃了一半的烟凑在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涌进肺里,辛辣滚烫的像一口吞下去的火。
他已经好久不抽烟了,舒钰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戒得干干净净,一根都没再碰过。
再次抽烟,反倒有些不习惯,呛得心脏都在疼。
李醒偏头看宋逢。
宋逢低头从怀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李醒上衣的口袋里。
“舒钰的,”他说,“请替我还给他。”
李醒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逢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火星在沙子里挣扎了一下,暗了。他哑着嗓子问李醒:“还有烟没有?”
李醒从兜里抽出烟盒。
宋逢没等他递过来,直接伸手抢了过去,拿着火机点燃,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最后一根抽完之后,他把烟蒂夹在指间叹了口气。
“你说,死了以后,能见到自己想要看见的人吗?”
“可能吧。”李醒说,“我也不知道。”
宋逢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会见到的吧,”他说,“如果见不到,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不到的话,死了也是在无间地狱里疯狂挣扎,被思念侵蚀。
那不是解脱,那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折磨。
“我真的很需要他。没有他,我活不了的。”
“你不需要派人一直跟着我了。我去找他了,你们都阻止不了我。”
他把空烟盒塞进李醒的兜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还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掏出火机扬手扔进了大海。
宋逢转过身,朝另一边的海岸线走去,背影瘦削而笔直。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响着,在傍晚的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慢慢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线上。
李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他有种预感——宋逢再也不会回来了。
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点点冲平。铃铛的声音也散了,被海风吞没了。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天黑了。
第一个发现宋逢不见的是小胖。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出家门,手里攥着包没拆封的薯片,啪嗒啪嗒跑到宋逢的小屋门口。
【作者有话说】
对宋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好像从小都是病态的……
下次周四晚上更!
第64章 草原滑草
小木屋的门半敞,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把屋里一张报纸吹得哗哗响。
小胖喊了一声“宋逢哥哥”,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尖细哨音。
他找遍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没有找到。
宋逢的电脑还在桌上,落着灰;舒钰以前睡的那张床上,大熊还靠在床头,张着两只胳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
人好像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是小胖知道,宋逢不会回来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像夏天知道会打雷,像冬天知道会下雪,像天黑知道该回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哭了。
眼泪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前一秒还在东张西望,后一秒眼眶就红了,再下一秒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明明他那么讨厌那个看起来很凶很凶的宋逢哥哥的。
小胖以前有点怕他,每次去找舒钰玩,看到宋逢坐在角落里看他们或者敲键盘,他都会绕远一点走。
可是后来舒钰走了,宋逢变了,变得不那么凶了,变得像舒钰了,会堆沙堡,会吃零食,会蹲下来听他讲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小胖还没来得及不讨厌他,他就不见了。
他好像没有朋友了,一直陪他玩的舒钰不见了,宋逢也突然不见了。
小胖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接二连三地承受了离别的滋味。
他还不太懂什么叫离别。
他哭得特别难受。从早上哭到中午,哭得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子擦得红红的,声音都哭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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