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知道舒钰之前为什么才吃那么一点点、再吃就会反胃了。


    原来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胃缩成小小一团,装不了多少东西,硬塞进去只会加倍地难受。


    可那时候他不懂,他看着舒钰放下筷子说“饱了”,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心里想的只是“怎么又吃这么少”。


    他没问为什么,没想过舒钰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觉得或许舒钰挑食、胃口不好、太难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粗心。


    爱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细小的、微妙的信号,他全都错过了。


    就像错过了一班又一班的火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几周前,晏臻才发现了舒钰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有人敲门。


    晏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年纪不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神却亮得吓人。


    男人年轻一些,两条黑粗的眉毛拧在一起,厚嘴唇,看人时下巴往上抬,鼻孔朝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气息。


    晏臻不认识他们。


    他挡在门口,问他们找谁。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声音又尖又利:“我儿子是舒钰。你让他出来,别装死。让他给我们打钱。”


    舒怀瑾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去推晏臻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让开让开,别挡道。”


    他的声音特别大,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震得晏臻耳朵嗡嗡响。


    舒钰听到那么凶的声音,以为晏臻遇到了什么伤害,鞋都没穿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玄关。


    他看到舒怀瑾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小逼崽子。”舒怀瑾看到舒钰,眼睛一瞪,声音高了八度,“不把你按到水里淹死我真他娘的后悔。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他往前跨了几大步,冲开晏臻,伸手就去拉舒钰。


    舒钰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没路了。


    晏臻这辈子没打过人。


    他从小就是温和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爱跟人起冲突,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但那天,他打了。拳头砸在舒怀瑾的脸上,砸在舒怀瑾的身上,拳拳到肉,恨不得把舒怀瑾砸死。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四更嗷


    第62章 有欲望会做梦的舒钰


    可晏臻身体刚恢复没多久,身体没有常年干重活、野生野长的舒怀瑾好。


    舒怀瑾挨了几拳之后反应过来,一拳头抡回来,打在晏臻的嘴角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血蹭得到处都是。


    林玲看见自己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尖叫着扑上来,指甲往晏臻脸上抓,脚往晏臻身上踢。


    晏臻一个人对付两个,很快落了下风,被舒怀瑾按在地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


    舒钰吓坏了,胆都要破了。


    他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晏臻被打,红色的血从晏臻的嘴角、鼻子里流出来。


    他太害怕了,害怕晏臻死掉。


    他突然开了窍一样,伸手去摸口袋,没摸到手机,又跑回卧室在床上翻了一阵找到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他哆嗦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面有人接了,他稀里糊涂说了一通。


    地址是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楼下那家小卖部的名字,他报了那个名字。


    警车来得很快,舒怀瑾和林玲因为擅闯他人住宅、殴打他人,被带走了。


    晏臻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舒钰蹲在他旁边,不敢碰他,怕碰疼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晏臻伸手用还在流血的手背擦了擦舒钰的眼泪,擦得舒钰半张脸都花了。


    晏臻想说“没事”,嘴唇肿得太厉害,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舒钰没听懂,只是把脸贴在晏臻的手心里继续哭。


    后来晏臻去查了。


    他查到舒钰之前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万。


    舒钰当老师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那么省吃俭用,衣服穿到起球也不换,外卖凑到满减才点,超市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买。他以为舒钰是在攒钱,有什么别的计划,或者只是单纯节俭。


    原来不是。


    原来他在豢养一大家子吸血鬼,那些血一滴一滴从他身上流出去,流了那么多年,他都瘦成了一把骨头。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舒钰的人,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晏臻突然很恨自己,恨不得亲手撕了自己。


    总是要等到爱人受伤,且受了很久的伤之后才能察觉到他的伤疤。


    他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发现。


    他认为自己极其不合格。


    一个合格的爱人不会让心爱的人独自承受那些东西。


    豆<丁<整<理  一个合格的爱人应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应该在舒钰第一次放下筷子说“饱了”时就应该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应该在舒钰第一次半夜惊醒时抱紧他说“我在”,应该在舒钰第一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坐下来好好听他说完。


    于是他开始反思。


    究竟要怎么样爱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好像每个人都有答案,好像爱是本能、不需要学习。


    可晏臻现在觉得,或许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弄明白爱是什么。


    相爱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是他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在看着舒钰睡脸发呆的清晨慢慢想明白的一件事。


    爱不能把舒钰脑子里坏死的神经元重新长回来,不能让舒钰变回从前清醒的、独立的、会和他吵架也会和他和好的人。


    爱不能让伤疤消失,不能让记忆抹去。


    爱好像是无用的,什么都做不到。


    舒钰穿着毛茸茸的拖鞋,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找晏臻。他还没完全醒透,眼皮耷拉着,走路歪歪扭扭。


    看到晏臻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环住晏臻的腰把脸颊贴在晏臻的脊背上。


    “我醒了你都不在。”


    “给你准备早餐。”


    晏臻转过身,用还沾着面粉的手托住舒钰的脸,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听话,快去刷牙,过来吃饭。”


    舒钰点点头,屁颠屁颠地转身走了。


    他哼着歌去刷牙,哼的调子乱七八糟,听起来心情很好。他把自己好好洗漱一通,头发翘起一撮,怎么也按不下去,顶着一撮呆毛出来吃饭了。


    喝牛奶时,舒钰摇头晃脑地跟晏臻说昨天做的梦。梦里有很多蝴蝶,花朵,还有大大小小的兔子。


    兔子一蹦一跳吃青草,小鼻子一收一缩的,特别可爱,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牛奶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伸出舌头舔掉。


    “晏臻,你说我们养一只好不好啊?”


    舒钰歪着脑袋。


    晏臻正在给他剥鸡蛋。水煮蛋成了舒钰的一个习惯,无论桌子上有什么,鸡蛋汤也好,西红柿炒鸡蛋也好,荷包蛋也好,煎鸡蛋也好,舒钰必须要吃一颗水煮蛋。


    雷打不动。


    舒钰叫他什么,晏臻就答应什么。


    他完全没有听清楚舒钰对他的称呼是什么。


    “小钰想养,我们就养啊。”剥好的鸡蛋被晏臻放进舒钰的碟子里,“小钰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


    “可是没有粉色的兔子啊。”晏臻笑了。


    “我们可以把它涂成粉色。”


    “我去找找有没有对小家伙造成不了伤害的染料吧。”晏臻认真接这个话茬,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涂成粉色会对它们造成伤害吗?”舒钰问,语气小心翼翼。


    “可能吧。但是我们可以减缓受伤害的程度……”晏臻斟酌着用词,他不想骗舒钰,也不想让他太失望。


    舒钰低下头想了想,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做了决定:“那算了。我不要粉色的兔子了。我要棕色的。”


    “好。”


    “晏臻,你真好。”


    舒钰说完,低头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屑沾在嘴角上,他浑然不觉。


    “什么时候养呢?”


    “那就春天吧。”


    晏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舒钰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舒钰,抬眼之间泪水模糊视线。


    舒钰看到他流泪的样子皱起眉,把剩下的鸡蛋全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抽了一张纸巾伸手给晏臻擦眼泪。


    动作粗鲁,纸巾戳在晏臻眼皮上。


    “汤汁溅进眼睛里了?不舒服吗?”舒钰歪着头看他,“晏臻,你最好去洗一洗,不然会很糟糕,眼睛会很痛。”


    晏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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