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应该心软的。


    心软只会让到手的猎物跑掉。


    他应该再心狠一点,把舒钰的膝盖骨敲碎,让他永远都站不起来;或者砍去他的双腿双脚,用布条勒住断面,止血养伤,等他好了,就只能在地上爬了,爬也爬不远,爬也爬不出这间屋子;又或者找一根链子,从他脚踝骨处穿过去,像穿待宰的羊,链子的另一头焊死在床脚上,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哭也好,闹也好,但就是死不掉,逃不开。


    用物理的方法,把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疯狗就应该疯得彻彻底底,半路心软是没有好下场的。


    宋逢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事,呼吸粗重,手指无意识摸着腰间的小刀。


    双星系统少了一个,原来只有留下的活不下去。共生树少了一棵,原来只有坚守在原地的那棵会死。


    那天宋逢看到了李醒。


    李醒出现在海边的公路上,车停在不远处,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宋逢看到他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并不是巧合,李醒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背后一定有晏臻的计谋。


    他突然好恨。


    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拿着腰间的小刀把晏臻活活捅死。


    一刀捅进去,捅进心口,或者捅进喉咙,血会喷出来,晏臻会倒下去。


    舒钰就没有人可以投奔了,舒钰就只能回来了,回到他身边,回到他们的海边的小屋。


    -


    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晏臻却没有了实感。


    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如今隔了层毛玻璃,模模糊糊,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现在的生活半径很小,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偶尔带舒钰去医院做康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指望,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姜钰禾偶尔打来电话。


    语调很冷,问他这段时间怎么样,有时候也会问舒钰怎么样。


    也仅仅是问而已,不多说,不寒暄,问完了就挂。


    但晏臻知道,她在背后做了很多。


    她遣散了晏霄派去的那群人,那群人原本打算和宋逢做交易,用舒钰换什么,姜钰禾的人一直在那里守着,硬生生把那条路堵死了。


    她没邀功,甚至没提过,但晏臻知道。


    晏霄恨得咬牙切齿,可他拿姜钰禾没办法,那个女人现在比他高太多太多了,他够不着。


    晏存巷彻底垮了。


    刚结婚没几年就出轨的消息被大范围传播开来,连同和贵妇人们的不雅照一起,垃圾一样倒在公众面前。


    他本来就是靠着娶了豪门千金上位的,品行不端被更多人看到之后,曾经巴结他的人一夜之间全散了,如退潮后的沙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许未稚倒因祸得福,没了那个男人压着,她开始努力学习经营管理,整个人换了一副筋骨。


    她和姜钰禾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两个人偶尔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两个曾经相互嘲讽过的女人坐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尴尬的,反而比从前更自在些。


    外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晏臻顾不上去听。


    他的世界只有舒钰。


    舒钰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很多,比如今天,他捏着晏臻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好像好像一个人。”


    “是谁啊?”晏臻问他。


    “对我特别好特别好的一个人。”舒钰说,眼睛亮了一下,“他叫……”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亮到暗,他皱起眉,嘴唇动了动,最后摇摇头,“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


    他松开手,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晏臻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舒钰想起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宋逢吗?还是自己?


    舒钰玩了一会儿手指抬起头,看着晏臻笑了,软绵绵的笑容没来由。


    “你笑什么?”晏臻问。


    “不知道。”舒钰说,“就是想笑。”


    晏臻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时间从秋天平稳滑向冬天。


    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变得挂上霜。


    晏臻准时带着舒钰去医院接受治疗,看他好好吃药,一天都没落下。


    舒钰已经对这个全新的“宋逢”熟悉了。


    舒钰任性,也爱闹,但也有心。


    晏臻满脸疲惫的时候,舒钰会乖。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消了又长,长了又消,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但他知道,当这个人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时候,自己应该安静一点。


    于是他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安静看书,安静接受治疗,不闹,不吵,不把枕头扔到地上。


    他甚至会主动把药吞下去,不用人哄,不用人捏着下巴掰开嘴往里灌。


    晏臻看着他自己把药咽了,开心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有种说不清的心疼。


    但有时候,舒钰又会觉得这个“宋逢”不是以前的那个宋逢了。


    他和宋逢生活得够久了,大致摸清了宋逢的态度和习惯。


    宋逢可以忍受他闹,但不能闹太久。


    闹久了,那张脸会沉下来,眉头拧成死结,声音从低到高,最后砰一下溢出来。


    宋逢很凶,即使对他承诺过“下次说话不会大声了”,但下次照样控制不住,声音还是会大起来,大到舒钰缩起脖子,舒钰觉得那声音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黑洞洞的地方涌出来的。


    宋逢会掐自己。


    大手握着他的胳膊,发狠地捏,捏出红色的指痕印子,第二天那些印子会发青。


    宋逢第二天又会忘记,好像青紫色的痕迹从天上掉下来,和他没有关系。


    但舒钰并不是每次都忘记。


    他偶尔会记得那只手握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


    他开始格外珍惜现在的这个“宋逢”。


    这个“宋逢”不会掐他,说话声音大不起来,跟刻意压着不一样,而是真的不会。


    这个“宋逢”累了就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不皱眉,不叹气,不发脾气。


    舒钰不知道这个“宋逢”还能待多久,他怕有一天醒来,这个人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所以他格外珍惜现在。


    他珍惜的方式很简单:在这个人叫他吃饭的时候,他乖乖走过来;给他穿外套的时候,他不乱动;这个人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时候,他安静一点,乖一点,不添乱。


    舒钰喜欢和晏臻一起睡觉。


    躺在同一张床上并肩躺在一起,舒钰会捏着晏臻的手,从拇指捏到小指,再从小指捏回拇指。


    要知道,舒钰之前特别排斥宋逢跟他躺在一起,宋逢只能在床边坐着,上床更是大忌。


    现在舒钰倒也没有那么排斥了,有时候甚至主动往晏臻那边蹭,蹭到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他才满意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右边是大熊,左边是晏臻。


    舒钰有时候双臂紧紧抱住大熊,把脸埋进熊肚子里闷闷呼吸;有时候转过身来,紧紧抱住晏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


    两种睡姿交替着来,没有规律,全凭心情。


    晏臻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也不推开,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等他抱够了,自己松开。


    雪渐渐大了。


    雪花漫天飞舞,密密匝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


    因为温差,一夜之间玻璃窗上结了层薄冰霜,用手一抹,指尖立刻凉透。


    天气越冷,舒钰睡得越沉,像需要冬眠的小动物,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浅色的头发。


    晏臻侧头看着躺在身边乖乖睡觉的舒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着的舒钰不会闹,不会哭,他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普通人。


    晏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把舒钰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起床做饭。


    外面雪又大了,哗啦啦往下坠。


    晏臻站在厨房里,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切了一把葱花,撒进去。


    油锅滋啦一声响,白烟升起来,模糊窗户上那层冰霜。


    他长胖了好几斤。


    舒钰总是逼他吃饭,舒钰自己吃不下多少,却一个劲儿往晏臻碗里夹菜。


    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眼巴巴看着晏臻,等他吃。


    晏臻不吃,舒钰就会伤心好久,低着头不说话,眼圈红红的,觉得晏臻不喜欢自己给他夹的菜。


    于是晏臻拼命往嘴里塞,塞到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坠着,翻涌着想往外吐。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让舒钰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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