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誓。”晏臻说,“从此以后,绝不让舒钰疼,不让舒钰难过。如若违背誓言,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舒钰又不满意了,他握着晏臻的腕子晃了晃,皱着眉打断他:“不对不对,你不应该这么许。你应该许你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吃饭,并且要远离我。”
晏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双臂环着舒钰的脊背,把他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重新发了誓。
舒钰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晏臻的颈窝里不动了。
晏臻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有湿意。
倒不是眼泪,而是舒钰的嘴唇。
舒钰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一下一下蹭着,好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领地。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后,舒钰忽然闷闷说了一句:“你身上好臭。”
“好多天没洗澡了。”舒钰又说,鼻尖在他领口拱了拱,“馊了。”
晏臻低下头,鼻尖碰了碰舒钰的发顶:“你呢?”
“我香。”舒钰说,“你天天给我洗,我当然香。”
晏臻弯了弯嘴角。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舒钰伸手去推晏臻肩膀,让他从自己身边起来,于是晏臻松开他,舒钰跳下床,睡衣往上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白生生的肚皮。晏臻怕他着凉,跟下床帮他拉好衣服。
舒钰拉着晏臻的手,把他往浴室拉。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出来,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冷的,连试都没试,就回头对晏臻说:“我给你洗澡。不过我不能帮你脱衣服。”
“为什么?”晏臻问。
“因为你太高了,我需要踮脚才能帮你脱掉衣服。可是脚踮久了就会特别特别酸,很不舒服。”舒钰一本正经地说。
晏臻低下头,慢慢把衣服脱了。
家居服,里衣,一件一件搭在洗手台边沿上。舒钰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直直的,既没有害羞的神色,也没有闪躲,纯真又呆愣。
晏臻脱完,舒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淋浴头下面。热水浇下来,晏臻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水雾升腾起来,模糊镜面和玻璃。
舒钰挤了洗发水在手心里,踮起脚尖,够着晏臻的脑袋,把洗发水糊了上去,让一坨白色的膏体堆在晏臻发顶上。
“低头。”舒钰说。
晏臻低下头。
舒钰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揉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晏臻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眉骨,鼻梁,下巴,再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
舒钰手小,力气也不大,揉得却认真,每一寸头皮都照顾到了。
“你多久没洗头了?”舒钰问。
“忘了。”其实也就三天。
“怪不得这么臭。”舒钰又挤了一些洗发水,糊在他头上继续揉,泡沫多得快要漫出来,“以后一天洗一次,记住了吗?你要是太脏,我就不愿意接近你了。”
“记住了。”
舒钰把他的脑袋按到水下冲干净,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打旋儿钻进地漏,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发。
舒钰又挤了沐浴露,从晏臻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抹。
掌心贴着皮肤,滑溜溜的,沐浴露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浴室里。
抹到胸口的时候,舒钰的手指停了。
晏臻的肋骨一根根凸着,像干涸河床上的石头,又像搁浅的船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让人不敢多看。
舒钰揉了揉那些肋骨,指腹碾过骨头的轮廓后继续往下抹。
抹完了前面,他拍了拍晏臻的肩膀:“转过去。”
晏臻柔顺转过身,舒钰的手贴着他的脊背,从后颈一直抹到腰窝。
脊椎骨的每一节珠子似的都凸出来。舒钰指腹一一碾过去。
“你太瘦了。”舒钰说。
“嗯。”
“以后多吃点。”
“好。”
“太瘦了难看,我就不愿意亲近你了。你要多吃饭。”
舒钰把沐浴露冲干净关了水,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兜头盖在晏臻脑袋上,胡乱擦了一通。
晏臻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滴。
舒钰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像落汤鸡。”他说。
晏臻太久没看到舒钰的笑脸了,宛如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舒钰又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搭在自己不小心被水弄湿的头发上,一边擦一边往外走。
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饿了。”舒钰回头看了晏臻一眼,“你去做饭。”
晏臻裹着浴巾跟在后面,水珠还挂在肩膀上,没擦干净。
“想吃什么?”
“鸡蛋羹。”舒钰想了想,又说,“还有粥。昨天那个粥挺好喝的,还要那个。”
第61章 很珍惜很珍惜你
深秋,天凉了。
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晏臻给舒钰穿上件厚外套,领口有圈绒,把舒钰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认真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扯了扯帽子,把舒钰的耳朵也盖住。
舒钰像只被裹进茧里的幼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造型,又抬头看了看晏臻,伸手攥住了晏臻的衣角。
从下车开始就没松开过。
医院门口的风大,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舒钰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混着疾病和悲伤的气息。舒钰走在晏臻身边,步子慢,眼睛时不时往两边瞟。
每一样画面都让他不安。
治疗和检查过程中,晏臻寸步不离。医生对舒钰进行一对一的认知康复训练,让他看图识物,复述短句,做简单的加减法。
舒钰做得慢,有时候盯着卡片看了很久也不说话,嘴唇微微张着,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够不着。
晏臻站在旁边,手搭在舒钰的肩膀上,舒钰瘦削的骨头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颤。
下午,康复训练终于完成了。
舒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脑袋靠在晏臻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晏臻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医生递来的报告。
医生说一定要让舒钰好好吃药,一天都不能断。
舒钰脑部损伤得太厉害,大脑神经元严重退化,以现在的医学水平,不可能恢复到最初那个样子。
晏臻注意到医生用的词:不可能。
创伤在舒钰身上余留太久,终究要留下伤疤。
医生说,要做好一辈子的打算。
舒钰恢复的最好水平,也就是能稳定生活,情绪平稳,具备基础的自理能力,偶尔有清醒自知的时刻,但无法独立生存。
晏臻攥着报告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舒钰,舒钰闭上眼睛,呼吸轻浅。
很难受。
当然很难受。
有人告诉他,你脚下这块地,永远都不会长出庄稼了。
你可以浇水,可以施肥,可以日日夜夜守着——但它就是长不出庄稼了。你只能接受,然后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想办法种一点能活的东西。
晏臻接受了。
比现在好就好了。
好一点,再好一点吧。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舒钰今天比昨天多说了两句话,哪怕只是舒钰今天没有在半夜尖叫着醒来,哪怕只是舒钰今天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
他不需要舒钰变回从前那个人,从前的舒钰碎了,留下的碎片每一片都扎手,每一片都沾着血。
晏臻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拍了拍舒钰的脸颊,轻声说:“小钰,走了,回家了。”
舒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含混嘟囔了一句:“背我”。
晏臻弯下腰,扛着舒钰背了起来。
舒钰趴在他背上,脸埋埋进他的颈窝里,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搭在他胸前。
-
宋逢病了。
好像早就病了,病一直藏在骨头缝里睡着了。舒钰的离开把那层脓挑破,病便浮了上来漫了一身。
他浑浑噩噩的,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是声音,舒钰在叫他,“宋逢,宋逢”,软绵绵像化了一半的糖。
他猛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风吹起窗帘,鼓成奇怪的形状。
有时候是影子,他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光着脚,脚踝上系着红绳。他站起来追过去,门后面是空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很痛苦。
钝的、闷的、无处不在,泡在温水里慢慢煮,煮到骨头软了,皮肉烂了,他却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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