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晏臻真的煮了一篮子鸡蛋。
他把鸡蛋一个一个从锅里捞出来，晾在凉水里，等不烫了，装进一个藤编的篮子里，拎到舒钰面前。
舒钰看到那么多鸡蛋，第一反应是激动。
他没想到“宋逢”真的会满足他的愿望，在他的记忆里，宋逢从来不会对他这么百依百顺。他更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拥有这么多鸡蛋。
满满一篮子，圆滚滚白花花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缩着脖子睡觉的小鸟。
舒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颗鸡蛋。
蛋壳还温热，贴着他的掌心很舒服。他又摸了摸旁边那颗，又摸了摸底下那颗。摸了一圈，手停在篮子的边缘上，不动了。
他看着那些鸡蛋忽然想哭。
一直压在心里没有发泄出来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捅开了一个口子，迅速升腾起来，从胸口涌到喉咙堵得他喘不上气。
人类长大后，往往会无脑消费小时候没有的、渴望已久的东西。得到这些东西的第一时间可能是开心，但开心之余，便是无穷无尽的惆怅了。
童年缺少的一切得到补偿后，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心酸。
原来小时候渴求的东西，对长大后的自己来说那么便宜，那么廉价。
可小时候的自己，总是以为那些遥不可及。
以为一颗鸡蛋就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个铃铛就是全宇宙最好听的声响，一只毛茸茸的熊就是这辈子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
舒钰眼泪掉了下来，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碎，他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一口气倒空。
他抱住晏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泪俱下。
晏臻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伸手搂住他，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怎么了？”他轻声问，“怎么了，小钰？”
舒钰说不出来，只是哭，拼命地哭。
那篮鸡蛋安安静静放在地上，一颗一颗，圆滚滚白花花，和他小时候想要的想吃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我小时候觉得三块钱特别多特别多，简直一笔巨款了，堪比现在的三百块，因为我的零花钱很少甚至说没有，父母给也都是一毛两毛的给，最大的可能也就五毛。某天，我在我房间床下面捡到一卷钱，我记得特别清楚，三块钱，三张一块钱，因为私心我没有上交家长，我知道一给他们我就没有了。拿到三块钱后的我特别激动，开心坏了，上学的路上整个人轻飘飘得要飞起来，因为我终于可以买我想要的东西了，买小商店里别的同学都有的，而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东西了……
小小的老己总是特别容易满足，给一点甜头就幸福的不得了。
如果我现在遇到小时候的自己我一定要好好抱抱她，给她好多个三块钱……
第60章 你太脏了
舒钰吃了好多鸡蛋。
一个接一个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蛋黄噎在喉咙里，他灌一口水咽下去，接着吃。
晏臻怕他噎着，给他熬了特别稀的小米粥，可舒钰就跟报复自己一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嚼都不怎么嚼就往肚子里吞。
直到再也塞不下去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跄着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舒钰整个人软得像摊水。晏臻抱着他，给他漱口，用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渍，哄着他把药吃了。
舒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一张小脸哭得发烫。
晏臻把他抱到床上，轻轻搂在怀里，下巴抵着舒钰头顶，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
舒钰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慢。
现在外面晏霄彻底失了权。许未稚找来的律师业务能力极强，再加上许未稚本来就在理，晏存巷的阵脚一天比一天乱，快就要垮下台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被自己的妻子逼得节节败退，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姜钰禾也力排众议，一步一步往权力的顶峰走去。她与自己和晏臻和解了，成为女王的第一步，是先与自己和世界和解；第二步，是拼命争取自己应该拥有的一切。她不再恨晏臻了，也不再恨自己曾经的过去了。
恨太累了，她要把力气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至于宋逢那个疯子怎么样，李醒找人看着他，不会让他轻举妄动的。疯狗被拴住了链子，暂时咬不到人。
不过这些都和晏臻无关了。
他只想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装得下他和舒钰就够了。
晏臻只希望舒钰能够快快痊愈。认知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他们还能像之前那样过好日子。
他希望的舒钰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或许舒钰清醒的时候嫌他做饭咸了淡了，不清醒的时候窝在他怀里喊他“宋逢”，无论哪一种，他都认。
他低头，吻了吻舒钰的额头。
一滴泪从他脸上落下来，滴到舒钰的脸颊上，晏臻抬手，用拇指轻轻抹掉。
阳光直射进窗户，舒钰才醒。
醒来后他看到身边躺着的晏臻。
下巴上也冒胡茬了，星星点点青黑一片。舒钰掀开被子，骑在晏臻身上，伸出手轻轻摸摸他下巴上略扎手的胡茬，又摸了摸他额角的伤疤。
舒钰觉得“宋逢”越来越好看了，好像真的变成了他心目中的小猫了。
之前宋逢那张脸长胡子的时候更加凶恶，现在的“宋逢”长胡子也是可爱的。不过额角多了道疤，身体也很瘦，骨头硌人，骑在上面像骑在一堆石头上。
他越看越入迷，低下头，亲了亲晏臻额角的疤。
晏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小钰……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舒钰不高兴，他趴在晏臻身上，下巴抵着晏臻的胸口，嘟嘟囔囔抱怨：“我的胃口为什么不能特别大？我想把鸡蛋全都吃光，但是我昨天吐了……都没有了。”
晏臻把手搭在舒钰的脊背上，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蝴蝶骨，一下一下抚着：“没关系。一天吃两个，一周你就能吃十四个，一个月就能吃六十个，一百天就是两百个。日积月累，就会很多很多个了。”
舒钰反驳：“我要一天吃三个。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晏臻说：“好。”
舒钰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浅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他忽然开口又说。
“我梦到小时候了。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好多好多蛋，我妈煮了一锅鸡蛋。明明很多的，吃饭的时候大哥和四哥随便吃多少都可以，而我只能吃一个。吃完了我说我想再吃一个，她说没有了。其实锅里还有，我看到了。她就是不想给我，她说我吃了浪费。”
晏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手从舒钰的脊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按了按。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醒了。”舒钰低头看着晏臻，眼睛里没泪，也没光，“晏臻，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晏臻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生下来又不好好养。”舒钰自己说了下去，“不给吃，不给穿，不高兴了就骂，骂不解气就打。打完了让你去办事的时候又说疼你，说打是亲骂是爱。我不懂——亲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他疼？”
晏臻摇头：“不是的。”
“不是什么？”舒钰问。
“亲一个人，不应该让他疼。”
舒钰眨眨眼睛，睫毛扇动几下，随之垂下。他伸手压着晏臻的胸口，指尖抵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戳着。
“你骗人。”他说，“你把我绑着，锁链勒得我特别疼。你还扯着我的头发扇我脸，让我吐血。你都不知道你把我嘴唇咬破的时候有多疼……你也不亲我。”
“你就是个大骗子，大骗子宋逢。”
舒钰的指甲嵌进晏臻胸口的皮肤里，隔着衣服硌出浅浅的印子。他一桩一桩数着翻旧账，翻到哪页算哪页。
“你是个骗子。”他停顿一下，把下巴抵在晏臻锁骨上，轻轻蹭了蹭，“晏臻也是。”
“他让我那么疼那么疼……没有人真正的亲我。”
晏臻抓着舒钰的手，把舒钰在他胸口作乱的手紧紧攥进自己掌心里。舒钰的手指很凉，骨节很细，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缩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不会了。”晏臻说，“以后都不会了。我亲你，特别亲你。不伤害你，不让你疼。”
舒钰两条腿叉开跪在床上，坐在晏臻肚子上直起身体，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起来。晏臻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拥抱着，膝盖抵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发誓。”舒钰去拉他的手，把他的手摆成发誓的姿势，三根手指并拢举到耳边，“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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