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说话也慢吞吞的。


    他问了舒钰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现在是什么季节……


    舒钰一个都答不上来,脑子混沌一片,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叫舒钰”,就再也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啦。提前祝大家五月顺利!五一玩得开心^^


    同时也恭喜窝四月每天都在更新!


    五月份就不日更了,随榜更到完结,大概五月中旬就能正文完结了。


    还有不到十章正文完嗷~


    第59章 我要好多好多鸡蛋


    老医生看了晏臻一眼,摇了摇头,叹口气。


    一整个上午都在做检查。


    抽血,做脑电图,填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格。


    舒钰被折腾得够呛,抽血的时候没闹,但扎针的那一刻猛缩了下手,晏臻赶紧按住他的胳膊,舒钰那片皮肤底下细细颤抖。


    做脑电图的时候舒钰倒安静了,头上贴满电极片,闭着眼睛躺在那儿。


    晏臻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手插在口袋里,攥得指节泛白。


    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


    回去路上,舒钰一句话都没说,他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


    晏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开着车问舒钰:“想不想去玩?”


    舒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盯着晏臻的眼睛没说话,大眼睛里面迅速汇聚起来一层泪水,如汪汪的一潭海水。


    之后,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好讨厌……为什么让我一个人面对医生……”


    舒钰哭得那么可怜,鼻尖红彤彤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鼻子上的小痣跟着一颤一颤。


    “他问了我好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叫舒钰,我很笨……小胖都说我笨……我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让我一个人?”


    “那些护士还抽我的血……针扎进去,那么疼……你让他们伤害我……我那么相信你,你的身体里果然藏着一个魔鬼……我讨厌你,你一直在骗我……”


    看到他这个样子,急得晏臻找到最近的停车场把车停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把把舒钰从座位上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舒钰身体一直发抖,眼泪把他肩膀洇湿一大片。


    “我错了,我不对,我不对……”晏臻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唇贴着舒钰的耳朵,一遍一遍说,“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是我错了……”


    舒钰不听他的辩解。


    张嘴一口咬在晏臻的颈侧,牙齿刺进皮肤,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不松口,越咬越紧,像突然发作的嗜血怪兽,决定吸干这个人的血。


    舒钰还是哭,眼泪跟落不完似的,一边咬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抖。


    他要眼前这个男人,要他无底线的包容与宠爱,怎么打怎么骂都不会生气,不会伤害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要咬死你……”舒钰牙齿嵌在晏臻的皮肉里含混不清地说。


    “咬死我吧。”晏臻把脖子往他嘴边送了送,“咬死我吧。”


    咬到最后,舒钰也没力气了。


    牙齿松开,嘴里的血腥味浓得发苦。他低头看到晏臻脖子上深深的牙印,鲜血正从齿痕里往外渗,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吓得又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更凶。他抱住晏臻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语调又尖又碎:“宋逢……呜呜……你不要死……”


    晏臻把手放在舒钰头发上,掌心压着他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不会死,不会死的。我的小钰咬得那么轻,我怎么会死呢?”


    舒钰抬起头,指着晏臻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手指发抖:“那么多血……那么多血……”


    “刚刚也抽了小钰的血。”晏臻低头,鼻尖蹭蹭他的鼻尖,“血债血偿嘛,没关系。”


    舒钰紧紧抱住晏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贴着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没有错吧?


    他只是太害怕了,安全感太低,害怕失去,害怕没有依靠,害怕一睁眼又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害怕会凶他、骂他、离开他的宋逢。


    舒钰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挤出来,无声滑过脸颊。


    晏臻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抚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就这样在停车场里抱了很久。


    -


    宋逢发现舒钰不见了,是在四天前。


    他从小沙发上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平时的铃铛响,也没有舒钰含混的呢喃和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啪嗒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还是昏的,前一晚剪片子剪到凌晨三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喊了声“舒钰”,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宋逢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的门,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人却不见了。


    他一开始没慌,舒钰有时候会自己跑到门口蹲着,或者趴在窗台上看海,或者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他挨个找了一遍——没有。


    门口没有,窗台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没有,储物间没有。


    宋逢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扫过桌子,定住了。


    穿着四颗金色铃铛的红绳躺在桌面上。


    宋逢认得这红绳,他亲手系在舒钰脚踝上,怕它掉系得很紧,特意多打了一个结。舒钰扯过很多次,都没扯下来。


    宋逢拿起红绳,铃铛在他手心响,之后他把红绳攥在手里,冲出门。


    宋逢找遍了整个海域。


    从他们住的那间小屋开始,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走过礁石群,走过舒钰经常堆沙堡的沙滩,走过歪脖子树,一直走到尽头。


    没有。


    宋逢又折返,往西走,走过通往镇上的土路,走过废弃的渔船码头,走过涨潮时会被淹没的低洼地。


    没有。


    宋逢去了镇上问了杂货店的老板,问了卖菜的摊贩和街角晒太阳的老太太。


    没有人见过舒钰。


    宋逢又折回海边,重新找了一遍。


    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沙滩上的脚印被冲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中,宋逢心惊胆战,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比舒钰疯得还要厉害。


    至少舒钰疯了的时候还有他在身边,而他疯了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


    四天。


    他从天亮找到天黑,从天黑找到天亮。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东西,不记得自己睡没睡过觉。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舒钰不见了。


    舒钰被他弄丢了,舒钰光着脚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四天的傍晚,他跌坐在海滩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着海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好像自己已经疯掉了,这些只是疯掉之后做的一个可以和放不下的人相伴一生的梦。


    梦里有舒钰,有鸡蛋羹和草莓,有被打被咬被骂却心甘情愿的日子。梦里的舒钰会趴在他身上揪他的头发,会扇他的脸,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喊“宋逢”。


    梦做得太真了,真到他以为这就是真的。


    -


    舒钰脑部损伤较为严重,认知能力严重下降。医生说舒钰之前没经过系统性的治疗,药也吃得断断续续、不全,现在不仅要按时吃药,还要按时来医院做一些理疗。


    舒钰对这样的“宋逢”习惯了。


    他躺在晏臻怀里睡觉,不瞌睡了就闹,闹得整个家鸡犬不宁,他把枕头扔到地上,杯子里的水也泼在桌子上,遥控器塞进沙发缝里。晏臻跟在他后面一样一样捡,一样一样归位,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有一天舒钰忽然说想要铃铛。


    晏臻就买了好多。金铃铛,银铃铛,铜铃铛,铁铃铛,大大小小的,圆肚子的,长肚子的,雕花的,素面的,摆满了整间卧室。


    舒钰坐在铃铛堆里,一个一个拿起来摇,摇完了扔到一边,再拿下一个。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晏臻的耳朵嗡嗡的,倒也没制止。


    舒钰又说他要熊。


    晏臻就买玩偶熊,棕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带围巾的,穿背心的,抱蜂蜜罐的,大大小小十几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


    舒钰在上面打滚,把熊摞成一堆,骑在最上面那只的脖子上,又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倒,盖上被子,拍拍它们的脑袋说“睡觉吧,不许说话”。


    舒钰又说要煮一屋子的鸡蛋。


    晏臻勾勾他的鼻子,笑着问他:“吃得完吗?”


    舒钰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吃得完,他是鸡蛋大王,怎么可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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