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层关系,谁也替代不了。父亲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许未稚攥着晏臻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他凸起的骨节。她什么都没再说,晏臻也什么都没再问。


    母子俩对坐了一会儿,菜端上来了,晏臻拿起筷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换了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烫得皱了一下眉,却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许未稚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妈。”晏臻说,“吃饭。”


    许未稚抹了一把脸,端起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她不停地给晏臻夹菜,把盘子堆得满满的,好像这样就能把七年亏欠的母爱全都补回来。


    晏臻没拒绝,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胃缩得厉害,每咽一口都觉得撑,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因为他知道,母亲需要看到他吃。


    窗外又打了一个雷,雨下得更大了。


    海边的小屋里,舒钰最近又在闹。


    闹着说要玫瑰,闹着说要养小狗,又说宋逢要杀他——一派胡言乱语,精神状态恍恍惚惚。


    宋逢被他闹得烦,可烦也没办法,他不能不管舒钰。


    因为舒钰闹,他的剪辑工作落了好几期。工期落下了,自然也就没有钱拿;没有钱,自然也养活不了舒钰和自己。


    宋逢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图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图什么?什么都不图。他就是要舒钰,疯的傻的好的坏的,都是他的。


    那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


    舒钰趴在宋逢身上,在外面的沙滩椅上晒太阳。他拨开宋逢的头发,一根一根揪着玩,揪下来也不扔,放在手心里攒成一撮,然后吹一口气,看着发丝飘走,咯咯地笑。


    笑完了,手掌撑在宋逢身侧,低头盯着他那张脸,突然又陷入沉思。发呆发好久,眼神空洞洞的。


    宋逢闭着眼睛,假装没察觉。


    舒钰发完呆,有时会忽然变了脸色,抬手就扇宋逢的脸。


    狠狠甩过去一巴掌,把宋逢的眼镜都扇歪了。他逼问宋逢,为什么要那么坏,为什么要用链子拴着他,说锁链凉凉的,把脚踝勒得好痛。


    宋逢不躲,歪过头,慢慢把眼镜扶正,看着舒钰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轻声说:“还打吗?”


    舒钰愣了一下,好像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眼睛里的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茫然和困惑。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去捏宋逢的耳朵,摸摸他的眼角,嘟嘟囔囔问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凶。


    “你要是长成小猫那个样子就好了。”舒钰把宋逢的脸捏成各种形状,一边捏一边说,“小猫多乖呀,没有人不喜欢小猫。”


    宋逢任他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


    他心里清楚,舒钰说的“小猫”不是真的猫,是晏臻。


    可宋逢不是猫。宋逢是狼,是秃鹫,是蹲在暗处等着啃食腐肉的野兽。


    这些,舒钰不知道。


    宋逢在长期照顾舒钰的过程中,自己也开始出现问题。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精神状态特别差,恍恍惚惚的,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


    两个有病的人就这样凑在一起,一个疯,一个更疯。


    在这种时候,舒钰只要一说“洞”,一说有关晏臻的事情,宋逢就会突然变脸。


    他会猛热捏住舒钰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里,捏出青紫色的痕迹,然后大声呵斥他:“闭嘴!”“不许提!”“再说我就把你锁起来!”“打死你!”


    舒钰被他一呵斥就哭,揉着眼睛跑到屋子角落里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宋逢一旦“好”了,这些记忆就会自动消失。


    他不记得自己发过脾气,不记得自己捏过舒钰,更不记得自己呵斥过他。他只看到舒钰缩在角落里哭,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不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会走过去,蹲下来,把舒钰从角落里抱出来,轻声问他:“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舒钰说不出来。


    他也记不得了。


    舒钰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可怕的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掉,留不下一点痕迹。他只知道自己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怕,有时候看到宋逢会想躲,但过一会儿又忘了为什么要躲。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和宋逢一天又一天地过着日子。


    潮涨潮退,日出日落。


    舒钰的世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这间海边的小屋,灰蒙蒙的海,和宋逢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


    第54章 他依赖我,特别依赖


    药物长期少吃一味,舒钰的病也越来越严重,性格愈发闹腾。


    跟小胖玩一会儿就走神。


    小胖“舒钰、舒钰”叫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继续玩。


    有时候在沙滩上刚堆好沙堡,小胖还没来得及开心,舒钰下一秒就一脚踢翻了。


    小胖责怪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舒钰就抱着脑袋说不舒服,说把沙子踢倒了心里会轻松一阵。


    小胖说讨厌他,以后再也不给他带好吃的东西了。舒钰听了,心里更加难受,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可最终也没哭出来。


    夜里,舒钰又闹了。


    他好好地躺在床上,抱着熊玩偶睡觉,忽然毫无征兆睁开眼。黑色的瞳仁一下子放到最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开始说胡话。


    他先是小声嘀咕,声音含混不清,像在跟什么人对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他一把抓起怀里的熊,生气地摔在地上,捂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


    叫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宋逢从沙发上惊跳起来,前一个小时他还在熬夜赶工剪辑,刚躺下睡了一小会儿。他来不及穿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一把拉开灯。


    灯光刺眼,舒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埋在被子下面,瑟瑟发抖。


    “舒钰,怎么了?”


    宋逢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舒钰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冰凉凉的,还在抖。


    “是我,宋逢。我是宋逢。告诉我,你怎么了?”


    舒钰被大力捞起来,瞳孔涣散得厉害。他越过宋逢的肩膀,死死盯着他身后某个地方,眼神空洞又惊恐,整个人像被人下了蛊。


    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一会儿像喊“别过来”,一会儿又像喊“救命”。


    宋逢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掰正,强迫舒钰看着自己。


    “是我,舒钰。别怕,别怕……”


    舒钰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缓慢聚焦。下一秒,他猛扑进宋逢怀里,紧紧抱住他,“哇”一声哭了出来。指甲狠狠嵌进宋逢衣服的布料里。


    “宋逢,宋逢,有蛇……好多蛇……”舒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们紧紧缠着我,我动不了……我动不了了……”


    “没有蛇。”宋逢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很平,“你看,再看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


    舒钰还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碎:“有的……有的……好多蛇,黑色的,青色的,好长好长……它们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我身上……缠着我的脖子,缠着我的脚……宋逢,我好怕,我好怕……”


    宋逢不再反驳了。


    他没有力气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跳。


    他知道跟舒钰讲道理没有用,那些蛇在舒钰脑子里,比真蛇还真实。他拍着舒钰的脊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布料下凸起的脊骨。


    舒钰的精力似乎很足,抱着宋逢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将近一个小时。声音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


    终于,他哭累了。


    脑袋一歪,搭在宋逢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宋逢没有立刻动。他保持抱着舒钰的姿势坐了很久,等怀里那具身体的呼吸彻底变得平稳绵长,才慢慢把他放倒回床上。


    他替舒钰掖好被子,把摔在地上的熊捡起来,重新塞回舒钰臂弯里。


    舒钰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抓住了熊的耳朵。


    宋逢坐在床边,捏了捏山根。


    眼眶酸涩得厉害,鼻腔里全是舒钰眼泪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被舒钰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隐隐渗着血丝。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宋逢关了灯,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头,偏头看着舒钰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舒钰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睡着的舒钰很安静,像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小孩。


    宋逢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蹭舒钰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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