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一个人活下去,好累。


    可宋逢又想,如果自己的人生里没有舒钰,或许他现在还在到处偷盗,也许哪一天突然发了疯,投江自杀;又或者因为偷东西被人活活打死。


    人死掉,不会很累的吧。


    人活着,也不会很累的吧。


    宋逢身体歪了歪,体力不支,靠在床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


    晏臻回来后,晏霄急得直跳墙。


    晏存巷对晏臻没有死掉这件事感到异常惊奇,但他还是坐稳了阵脚,不动声色去见了晏臻一面。


    态度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常还要温和几分,像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如今平安归来,一切都好。


    晏臻知道,那不过是做出来的体面。


    回来后的晏臻吃不好,也睡不好。


    因为母亲和姜钰禾的事,前前后后拖了好长时间。等一切勉强安顿下来,他再次启程回到海边去见舒钰,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里,李醒给他开了药,叮嘱他好好吃着。晏臻倒也听话,一顿没落下,药吃进去了,人却还是老样子,瘦得厉害,锁骨下方凹出两个浅坑,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人一旦瘦了,看起来命也就苦了。


    无论穿多么华丽的衣服,都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枯和疲惫。


    晏臻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陌生极了。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虽然算不上多强壮,但至少是健康、鲜活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让人觉得温暖。


    现在那个晏臻已经死了。


    死在漆黑的洞里,死在没有尽头的冬天。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勉强撑起来的空壳。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空洞,像在问:你还要去见谁?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见谁?


    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城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和天空。


    晏臻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小纸袋,里面装着给舒钰带的东西。


    他不知道舒钰还记不记得自己。


    也许记得。也许忘了。


    也许记得,但宁愿忘了。


    车子拐进海边小路时,晏臻睁开眼,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咸腥味蔓延开来。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这边的舒钰正在被宋逢哄着吃药。


    宋逢熬夜剪片子,身体也瘦得厉害,眼眶下面黑眼圈特别重,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舒钰闹着不肯吃,手一甩,两粒药片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宋逢弯腰去捡,弯腰的瞬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黑了一瞬。他撑着膝盖缓了缓,直起身,把那两粒药片放在桌上,重新从药瓶里倒出两粒来。


    捡药片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晏臻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多万,够他们用好长时间的了。或许用了那张卡,自己就不会这么累,陪舒钰的时间也能长一点。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是不想要,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想。


    第三次,终于把药喂进去了。


    舒钰皱着眉咽下去,舌头伸出来,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苦……”


    宋逢从口袋里摸出颗青苹果味的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舒钰含住糖,也含住了宋逢的指尖。他抬起眼皮看了宋逢一眼,忽然用力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舒钰的嘴唇。他不松口,像只咬住了就不撒嘴的小兽。


    宋逢没叫也没躲,低头看着舒钰,眼神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按着舒钰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往外一带,把手指从那张嘴里抽了出来。


    指尖上一圈深深的牙印,血慢慢往外冒。


    舒钰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两秒,忽然一头扎进宋逢怀里,抬着眼睛喊他:“宋逢,好甜——”


    “刚咬完就撒娇?”宋逢把受伤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真是拿你没办法。”


    “没有撒娇……”舒钰把脸埋进他胸口,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委屈,“就是很苦……”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就从宋逢腿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玩沙子。刚才咬人的那点戾气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宋逢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处理,由着它去。


    晏臻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进了眼里。


    宋逢对舒钰的纵容,他看在眼里。舒钰对宋逢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握着袋子的手紧了又紧。


    他想对舒钰说:我现在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你愿意回头看看我吗?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说,是觉得没有资格说。


    站了半天,他又想,或许应该找宋逢聊一聊。如果宋逢真的能对舒钰好,如果舒钰真的那么依赖宋逢,如果舒钰跟宋逢在一起比跟自己在一起更幸福——他可以往后退。


    退到哪里都行。


    只要舒钰好。


    远处,小胖领着舒钰往海边走,说是要堆沙堡。舒钰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踝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逢的方向,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晏臻看着舒钰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陌生极了。


    舒钰以前不这样走路的。以前的舒钰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总是走在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冲他笑,说“晏臻你快点儿”。


    现在的舒钰,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等舒钰走远了,晏臻从暗处走了出来。


    宋逢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片,余光瞥见一双鞋,抬起头。


    看到晏臻那一刻,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瞳孔缩了缩,但很快,那点震惊就过去了。他慢慢直起腰,把药瓶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嘴角扯了一下。


    舒钰不可能跟晏臻走了。


    这一点,宋逢比谁都清楚。


    现在的舒钰对他依赖得要命。


    晚上需要他在身边才能睡着,睁开眼也要第一时间看到他——看不到就会焦虑,会伤害自己,会缩在角落里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喊他的名字。


    宋逢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让舒钰变成这样。


    那些日日夜夜,被咬被打被骂的日子,不睡觉守在床边怕舒钰出事的夜晚,全都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和舒钰之间一条看不见的脐带。


    他们已经绑定了。


    他们是一个身体上的两个器官,离了谁,另一个都活不了。


    晏臻这个时候出现,做什么都是徒劳。


    宋逢没有开口说话,等着晏臻先开口。


    海风吹过来,远处传来舒钰和小胖的笑声,确切地说,是小胖在笑,舒钰只跟着“咯咯”了两声,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55章 给你勾搭


    “舒钰的病,怎么样了?”晏臻犹豫着开了口,嗓音暗哑。


    “拜你所赐。”宋逢冷笑一声,“小钰神志不清得厉害。你是最没有资格关心他的人。”


    “我……”


    “别摆出那副可怜的样子,很恶心,知道吗?如果没有你,舒钰根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我只是想赎罪。”晏臻开口,做最后的辩解。


    “犯下的罪太大了,赎不了。我觉得你应该直接被判死刑,早点死了,罪也早点消失。”宋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最好快点滚,别让他看到你。他看到你,保不准会应激成什么样子。”


    “我……我想多看他几眼……”


    晏臻眼角下垂,嘴唇抖了抖,往海边看了好几眼。那双眼睛实在深情得要命。宋逢盯着晏臻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带着恶意的嫉妒,起了杀心的嫉妒,可以称之为忮忌。


    他忮忌晏臻那张脸。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忮忌为什么自己长了这么一副凶相,而晏臻却长得柔和。


    舒钰就是因为他的凶相而害怕他。时而不让他亲近,让他滚远点。


    想到这里,宋逢的手不自觉碰了碰腰间钥匙串上挂着的那把小刀。


    最后压下自己邪恶的想法。


    “请走吧。别再来了。再来,我保不准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晏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请你把这个给他……”


    宋逢拎起袋口,托着沉甸甸的袋身狠狠砸回晏臻胸口:“把你的垃圾带走。”


    晏臻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眼泪没落下来,他死死憋着,深吸一口气,气还没吐完,眼泪就顺着眼角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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