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嗜睡得实在太厉害——睡了一整个下午,晚上竟然还能睡着。


    宋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选了几种药,又斟酌着换掉其中一种。那些有助于恢复清醒的药,他没再买了。


    曾经,他也是真心希望舒钰能好起来的。


    可正常的舒钰太独立了。


    不会依赖他,不会撒娇叫他“宋逢”,更不会主动抱他。正常的舒钰只会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舒钰很讨厌自己。


    这一点,宋逢比谁都清楚。所以舒钰一清醒,就会离开。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要舒钰完完全全地依赖他。


    彻底依赖,彻底离不开,彻底与社会脱节,这样,舒钰就永远是他的了。


    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外面在打雷。金闪闪的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轰隆一声,街角的流浪猫狗一哄而散。


    许未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瘦得脱了形的亲生骨肉,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她抬手去摸晏臻的脑袋,晏臻没有动,任由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晏臻瘦得太可怕了。锁骨清晰可见,胸前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整个人病恹恹的。


    好好的一个儿子,突然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得知晏臻没死的时候,她不敢相信。现在晏臻就跪在她面前,她还是不敢相信。


    姜钰禾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对母子。


    许未稚在晏臻二十岁出柜那一年,就不再关心这个儿子了。因为晏存巷总说,晏臻性取向有问题,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许未稚向来温和顺从,晏存巷说什么就是什么,潜移默化中,思想也被他带着走。在晏存巷眼里,同性恋不会有后代,所以没有价值,就跟个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于是,自从晏臻出柜后,许未稚再也没有问候过他,就好像这个儿子从来都不存在。


    可晏臻消失的这十个月里,晏存巷的嘴脸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拉着她的手说爱她、会花光口袋里所有钱只为给她买一束玫瑰花的少年了。


    他自私自利,利欲熏心,眼里只有自己的事业。


    早就不爱她了。


    如果爱,怎么会有私生子?如果爱,即使真的喝醉了酒,也不会和家里的女佣乱来——


    跟条乱发/情的野狗一样。


    有些男人是没有爱的。或许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许未稚看着晏臻,眼眶发酸。


    在晏存巷的影响下,她竟然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逼到了跳车的地步,让他在最艰难的时候,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恨意无处安放。


    她摸着晏臻的脸,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墙边站着看笑话的姜钰禾,伸手指着她破口大骂:“就是你!就是你逼得我儿去寻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开始逼我儿喝酒喝到胃出血,然后又把他逼死——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看着突然爆发的母亲,晏臻不知所措。


    姜钰禾忽然笑了。


    她开口,字字诛心。


    第53章 你长成小猫的样子


    “晏夫人,现在跟我装母子情深呢?如果没有我,恐怕现在晏臻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吧?”


    姜钰禾伸出做了亮闪闪美甲的手,捂嘴轻笑。


    “哦,没有我,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丈夫有私生子这件事吧?你要是真的有心,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又是装模作样给谁看?就算要发脾气,第一个也不该对着我吧?我是一切的源头吗?晏夫人,你在装什么好母亲、受害者的形象?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可悲、更失败,知道吗?”


    姜钰禾字字带刺,说完又笑了起来。


    许未稚不吭声了。


    她“咣当”一下跪在晏臻面前,低着头,嘴唇嚅嗫着:“我错了……是我错了。”


    晏臻慌忙伸手去扶许未稚,胳膊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太瘦了,连扶起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妈,别跪了,起来。”


    许未稚没动,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她抬起头看晏臻,眼神破碎的东西:“你恨我吗?”


    晏臻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说。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本该恨的。恨这个家,恨晏存巷,恨许未稚,恨所有人,他们把和自己的联系断的干干净净,从出柜那一天起,他们就没再管过自己了,他开始一个人创业,一个人扛起所有。


    姜钰禾回来后,他们看自己有用处,于是逼自己联姻,自己的意愿谁都没有问过,关心过,他走途无路,一个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


    可当母亲真的跪在他面前,满脸泪痕,他发现心里那块地方是空的,什么情绪都装不进去。


    姜钰禾倚在墙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真感人。”她拍了拍手,“母子俩抱头痛哭,好像我才是那个坏人。晏夫人,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儿子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算是有点良心,特意打电话骂我,但你人在哪儿?在巴黎逛街吧?我帮你记着呢,你那天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奢侈品店的购物袋。”


    许未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晏臻闭了闭眼:“够了。”


    “够了?”


    姜钰禾歪着头看他,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女孩,“表哥,你摸着良心说,真的够了吗?你妈刚才指着我骂,说是我逼得你去死——对,我承认,我脱不了干系。可她呢?她就能干干净净站在一边,做一个痛失爱子的可怜母亲?”


    许未稚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钰禾走过去,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许未稚平视。


    “晏夫人,你不是不知道你儿子在受苦,你只是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你就没法心安理得地过你的日子了。对不对?”


    “你就是依靠男人,依靠丈夫的附庸,完全没有自己想法的傻女人,别睡了,别傻了,醒一醒吧!晏存巷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属于你,你是独生女……”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利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许未稚抬头,眼眶通红,她被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姜钰禾站起身,扯平衣服上的褶皱,后退两步,重新靠回墙上,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行了,你们母子俩慢慢演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小禾。”晏臻叫住她。


    姜钰禾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


    姜钰禾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侧脸对着晏臻,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谢我什么?谢我没把你弄死?”


    “谢谢你愿意放过我……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姜钰禾沉默几秒笑出声来,笑声里没有温度。


    “晏臻,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对谁都心软。对自己也心软。”她拉开门,临走前丢下最后一句话,“心软的人,活不长。”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许未稚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晏臻赶紧扶住她。


    “妈,坐下说。”


    许未稚被他按回椅子上,双手捧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臻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妈妈是不是很失败?”


    晏臻没说话,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幼儿园,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笑着说“臻臻要乖,妈妈放学第一个来接你”。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会笑。


    不过这些记忆太过久远了,在脑海里褪色,失真。


    “妈。”晏臻说,“先不说这些了。你吃饭了吗?”


    许未稚愣了一下,抬起头。


    晏臻冲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挂在他瘦削的脸上,勉强得让人心疼:“我饿了,咱娘俩先吃顿饭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许未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


    她按铃叫服务员进来点菜。菜单翻了好几遍,每翻一页都要抬头看晏臻一眼:“臻臻,这个你以前爱吃的,要不要点?”“臻臻,你现在能吃辣吗?”“臻臻……”


    晏臻一一应着,声音很平。


    母子俩兜兜转转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世上每一个母亲,都曾与孩子脐带相连、血肉相通。


    孩子在母亲小小的宫腔内蜷缩着,分化、发育、生长,那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脱离母亲子宫之后,仍旧是母亲的一部分。


    只有母亲真正与孩子血脉相通,因为他们曾经是一个人,共用同一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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