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高,很瘦,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本来就红的桃花眼更加红了,他好像在哭,额角有道浅浅的疤。
他长得很好看,跟宋逢不一样,宋逢长得也好看就是很凶,看着让人害怕,这个人不凶。
舒钰看着那个奇怪的人,心脏跳的快了两下,他匆匆跑进院子里,铃铛在脚踝上响成一串,进屋子,关门,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为什么会这样?
当那串铃铛声靠近的时候,宋逢就知道舒钰来了,在舒钰还没有叫他之前他就转过了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怎么了?”
“小胖带我买冰棍,我和他去商店。”
宋逢点点头:“别跑得太远了,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别让我出去找你。”
“嗯嗯。”
舒钰转身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出去,和小胖一起,铃铛声渐渐远去。
晏臻从礁石后面走出来到院门口,手搭在铁栅栏上。
曾经的爱人不再是爱人,光明正大也变成偷偷摸摸,晏臻觉得自己就像阴沟里面的老鼠,肮脏又不堪,只能在舒钰看不见的地方注视。
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渔民废弃的仓库,漏雨,但能看到海,也能看到舒钰常去的那片沙滩,隔三差五只要没事就来看舒钰。
不过阳光真的好刺眼,刺得他眼睛明晃晃的疼。
舒钰和宋逢在院子里吃饭,在沙滩上写字,在晾衣绳上晒被子,舒钰是那么依赖宋逢,拉着他的袖子,靠在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
他不敢相信舒钰和宋逢真的在一起了,两个人之间弥漫着日常的、平静的、时间打磨出来的亲密。
宋逢喂他吃药,给他擦脸,做饭……这些本应该是他的,本可以是他,如果他没跳车,没爆炸,没躺在X岛十个月。
他自暴自弃打了自己,拳头砸在仓库的墙壁上,指节破了皮,血渗出来,滴在沙地上。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头蠢驴,以为跳车是保护,假死是牺牲,醒来可以重来,结果只是把舒钰推得更远,推到另一个人的怀里和他无法介入的生活中。
敏锐的宋逢还是注意到了他,在一天晚上,舒钰顺着围灯的沙滩散步的时候,铃铛声渐渐远去,宋逢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晏臻身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海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久违的,宋逢点了支烟,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舒钰的背影:“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当时也以为我死了。”晏臻抬手夺走宋逢手上的烟,“他讨厌烟的味道。”
那盒烟在宋逢手里转了一圈,捏扁,然后丢到了草丛里:“我几乎不抽了,看到你我才忍不住。”
“舒钰……”晏臻开口。
“你没有任何资格提他的名字。”
宋逢打断他。
“也没有任何资格从我身边带走他,他怎么变成的这样恐怕你很清楚,将近十个月的缺席,你保护他的方式真是特别。”
“我刚开始是想计划着带走他的,但是现在没有想带走他,我只是想看他,确认他活着且活的很好。”
“我很想念他。”
“不够,”宋逢说,“对你来说不够,对我来说也不够,对他来说更不够,你站在那里,他看到你心跳加快,晚上做噩梦,第二天问我那个奇怪的人是谁。”
“那你呢?”晏臻问,“你对他是什么?照顾?占有?还是你也说不清楚的那种东西?”
宋逢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舒钰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有茧,有被舒钰咬过牙印的手上。
“我是他现在的铃铛。不是你说的保护和占有,是特殊的绑定。你死了,我拉住他,我变成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现在你想活过来,你想重新成为他的铃铛,但铃铛已经系在我手上了,你明白吗?”
晏臻不明白,或者他明白但无法接受,自己爱了舒钰整整六年,六年啊,七个十个月,宋逢只用了他七分之一的时间就把他的位置取代了。
好不甘。
为什么心脏那么痛呢?
“如果我要带他走呢?”晏臻问。
“你可以试试,但他会尖叫,会咬人,会忘记吃饭,会把自己弄伤,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你准备好用十个月、二十个月、一辈子的时间,重新成为他的铃铛了吗?”
“你现在能避开姜钰禾和你们晏家那个新的继承人了吗?你有能力保护好他吗?”
若是只有前面的话,那晏臻将毫不犹豫答应,但涉及到后面的问题,他也不确定了。
好烦的一摊子破事啊。
他是有罪,是对不起姜钰禾,但为什么要放弃的那么多那么多,他已经很痛苦了。
晏家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什么都不要,他都可以不要的,他只要舒钰,和舒钰度过平淡的一生。
爱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难呢?
他晏臻是不是就不配爱人,就应该在罪恶的牢笼里自生自灭,腐烂成灰。
晏臻半天没有回答上来,他望着看着舒钰在围灯下站起来、转身、朝这边张望。
舒钰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站在阴影里,他歪了歪头努力辨认,然后放弃了,之后转身往院子方向跑。
“他回去了,该找我了,或者躲起来了。”
晏臻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宋逢:“我该回去了,你的身份藏好,如果让他们注意到你还活着,让舒钰受伤的话,我不介意与你同归于尽。”
宋逢走了,晏臻缓缓蹲在地上,他的病没好全,脑袋里面嗡嗡作响,手臂开始发抖,他伸开手臂捡起宋逢扔掉的那盒烟,从里面抽出来一根,凑在嘴边点燃。
眼泪一滴跟着一滴往下坠,他最后跪在了地上,双膝着地。
他太瘦弱了,这段时间的疲惫彻底压垮了他,他倒在沙滩上,晕死过去。
宋逢回屋的时候舒钰已经上床了,在床上抱着大熊,整个人都埋了进去,露出金黄色的发顶。
宋逢怕他憋坏了,拉着他的领子把舒钰从熊里拉出来:“要睡觉吗?怎么今天要睡的这么早?”
舒钰摇摇头,一脸闷闷不乐,嘴角向下撇着,眼眶发红。
“怎么了?今天给你买了盒装的冰淇淋还不开心吗?”宋逢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舒钰的手腕,感受他脉搏的跳动。
舒钰摇摇头,抱着大熊的一条腿说话:“晏臻是谁啊?”
又忘掉了,或者说,又记起来了,又或者说,在某个模糊的边界上晃动了。
宋逢不知道该怎么接,手指收紧了一下。
“宋逢,你刚刚身边站那个人是谁啊?”舒钰抬起头,“好瘦,看起来好像哭了,好可怜啊,是他家里人不要他了吗?”
宋逢喉结滚动了一下,撒谎道:“问路的路人。”
舒钰又举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在灯光下比较着,皮肤白皙,手腕细瘦,但比那个人的还是要饱满一些:“好可怜的路人,他的手臂比我的手臂都细。”
宋逢把他用被子裹住,想要结束对话的:“睡觉吧,你自己多胖似的,别乱操心。”
舒钰“哦”了一声,顺从地躺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可是他就是很不舒服,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他,看得他很难受很难受,像身体记得但大脑忘记的疼痛。
作话:为什么能爱的这么辛苦啊,我哭了
第45章 他出来了
舒钰没睡着,盯着宋逢叠着的旧衣服看,好多衣服都破了洞,肘部,领口,袖口,被反复缝补过,又再次磨破。
鞋子也烂了,鞋底开了胶,用胶水粘过,又开了。
宋逢大多时间不修边幅,头发长了不剪,胡子长了不刮,但是把舒钰打扮的还像个人样,干净完整的T恤和短裤凉鞋,脚踝上的铃铛擦得发亮。
都说这边住了一对兄弟,弟弟是个疯子,哥哥给弟弟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邻居们这样议论,小孩子们这样传,小胖也这样觉得。
他认为舒钰很可怜,才会给他各种吃的东西。
舒钰的病很费钱,精神类药物,进口的营养剂,定期的检查,持续时间也长,一年,两年,三年……一辈子,宋逢真的都准备好了。
晏臻留下的那张卡,一百多万,一分都没动,锁在抽屉里。
宋逢该省的省,花在自己身上的该花的也不花,头发自己剪,胡子用旧刀片刮,衣服穿到破洞再缝,倒是在舒钰身上大方的要死,一个月几万块钱的药钱说给就给了,眼睛都不眨。
“你都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宋逢在黑暗中说话,“现在他回来了,你心疼他的样子看得我很难受……”
他碰了碰铃铛。
“其实我也可以陪你六年的,只不过我当年太小,太冲动了,用了错误的方式,让你害怕了,让他救走,我失去了你,我现在只能这样,只能这样,我也病了,因为你我也病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