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钰摇头,抱着身边的大熊,把脸埋进熊的绒毛里,对着大熊求救:“你救救我啊,救救我好不好?都在欺负我……为什么你不来救救我……”


    他哭了,哭得那么伤心,整张脸上布满泪痕,眼泪划过鼻梁上的伤口,刺痛,但他停不下来,手指乱揉着脸,把伤口又揉出血丝和脓水。


    宋逢看的心惊肉跳,单腿跪在床上往前移动,床垫陷下去,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你怎么了?”


    舒钰听到他的声音,往旁边移动,后背抵着墙壁,铃铛在脚踝上响成一串。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会掐我脖子……你会用铁链……你会……”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指,到铃铛,到整个床铺,都在颤抖。


    宋逢停在原地,膝盖陷在床垫里,保持一个尴尬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


    他想起三个月的囚禁。


    “我不会……”他说,“我不会再那样了……”


    舒钰听了也无法相信,他继续哭着发抖,对着大熊求救,而那只熊成为他此刻唯一不会伤害他的存在。


    窗外,天开始亮了,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


    宋逢慢慢收回手,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看着舒钰。


    他走到门边,把系在床脚的红绳铃铛解开,系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走回折叠床躺下,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紧。


    “我在这儿,你不让我过去,我就不过去了,但我在这儿,铃铛响了我就会醒。”


    “我不会伤害你,真的不会了。”


    舒钰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躺在折叠床手腕系着红绳的人,眼睛里的恐惧没有消散,又新添了层困惑。


    “宋逢……”


    “嗯,”宋逢回答,“是我。”


    舒钰看着那穿铃铛和缠绕着铃铛的红绳,呼吸渐渐平稳。


    绷紧的红绳上面,铃铛随着舒钰的呼吸轻轻晃动,清脆的细响声在屋子里蔓延。


    舒钰把脑袋埋进熊里昏睡了过去,绳子上的铃铛也安静下来,宋逢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红绳重新系在床尾,然后出去给舒钰配药,白色的药片从瓶子里倒出来,在掌心堆成一小堆,他数了数,确认剂量,烧了杯水,放在桌边凉了一会儿,目光一直盯着水面上的热气慢慢消散。


    宋逢慢慢走过去,把舒钰怀里的熊拿走,舒钰的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垂下去,他趁机把外皮裹着糖衣的药塞到舒钰嘴里,指尖触到湿润的嘴唇,感受到呼吸的热气,之后喂水,水流进嘴角,舒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维持镇定的药,每天两次,早上和晚上,防止他在噩梦里把自己撕碎。


    宋逢喂完他,又去处理他脸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伤口,舒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有醒,他把舒钰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舒钰曾经是一座牢固的房子,地基深,墙壁厚,屋顶也结实,能够承受风吹雨打,容纳关于星星的梦想和关于未来的计划。


    但外界的破坏太多了,林玲抽走一块砖,舒怀瑾拿走一块瓦,他自己的囚禁震裂了地基,这个人抽走一块,那个人拿走一块,坏人太多了,舒钰修复的速度赶不上他们偷砖摸瓦的速度,他用睡觉来修补,用发呆来填补,用退行来逃避,但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坚固的房子千疮百孔,再用力一击,房子彻底坍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抱着熊哭,对着空气求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宋逢承认,他曾经也做过偷砖摸瓦的那个人。


    但是他早后悔了,他要帮舒钰把坍塌的房子重新建构起来,一块砖一块瓦地垒,一天一天地熬,哪怕舒钰永远害怕他。


    虽然仍旧不可原谅,但他也认了,错了就是错了,他不需要舒钰的原谅,他只需要舒钰活着,呼吸,吃饭,偶尔写字,偶尔笑。


    —


    X岛。


    陆卡斯和李醒研制出一款新的药,从一种植物中提取出来的,很少一点,需要注入其他药物中配合着使用。


    陆卡斯为了研制有关于植物人的药耗费了大半生,他希望在退休之年有所成就,晏臻是他最复杂的病例,也是他最不愿失败的挑战。


    晏臻最近几天落泪的很严重,李醒白天跟他讲舒钰,第二天晏臻的枕头总是湿了,心跳的频率也快了,从每分钟四十二次跳到五十八次,又落回四十六次。


    李醒有预感,但这种预感被陆卡斯用数据压制——脑电波没有显著变化,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肢体肌张力持续低下。


    深绿色的试剂混入透明药品中,透明药品被染成浅绿。


    李醒把药物注入晏臻胳膊上的静脉,陆卡斯在旁边静默地看着,记录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


    “如果没出错的话,”陆卡斯说,“他三个月年之内会醒过来,但认知功能无法保证,语言、记忆、情感处理,都可能受损。”


    李醒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真的是太好了。”


    陆卡斯医术高明,全世界顶尖的,只要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有太大的差错,但“差错”本身被他定义为“死亡”,而植物人状态的延续、认知的缺损、人格的改变,都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李醒握着晏臻的手,那只瘦得能看见骨骼轮廓的手,指节突出,皮肤透明:“陆卡斯都说你快要好了,你加油一点啊,我们都在等着你……兄弟!”


    但陆卡斯出错了,或者说,他的计算被无法被量化的变量突破了。


    一周,七天,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晏臻睫毛动了动。


    苍白的脸颊动了动,嘴角向下撇,然后,很缓慢地,眼皮掀开了。


    眼睛是睁开的,还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从前一样,但无法聚焦,瞳孔扩散,对不准李醒的脸,也对不准陆卡斯举过来的手电筒光。


    它们只是睁着,湿润的,有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和之前的落泪一样,但此刻李醒无法确定,这是生理反应,还是情感反应,又或者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


    “晏臻?”李醒凑近,声音很轻,“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睫毛上挂着泪珠,视线没有移动。


    陆卡斯走过来,检查瞳孔,肌张力,脑电波,他皱了皱眉:“醒了,但意识状态需要评估,可能是最小意识状态,可能是无反应觉醒综合征,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晏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醒把耳朵凑过去,听到气流的声音和一个无法被辨认的音节,可能是“舒”,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其他字。


    “什么?”李醒问,“你说什么?”


    晏臻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泪水继续流,嘴唇继续动,声音又消失了。


    他醒了,但李醒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醒了,是否知道之前的那些事情。


    窗外,雨还在下,X岛的雨季很长,长到让人忘记阳光的样子。


    李醒坐在床边,握着晏臻的手,晏臻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缩,又展开。


    “没关系,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其他的,我们慢慢想,慢慢记,慢慢……”


    晏臻的眼睛又闭上了。


    陆卡斯在记录本上写了很多字。


    晏臻醒了,但还没有回来。


    第43章 重逢


    晏臻的记忆出现了破裂,每天醒来的时间不长,话说得也不利索,总是落很多泪,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李醒在旁边给他擦泪,轻声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晏臻其实什么也想不到,或者说,他能想到很多,但那些画面无法被串联成故事。


    爆炸的光是很刺眼;悬崖的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一张脸在碎裂的车窗里,很亮,在笑,或者在哭,他分不清。


    脑子好像被挖走了一部分,又不是空白,碎片化的,尖锐的、无法被触碰的、一碰就疼的碎片。


    其中一片最重要的,若即若离,在意识的边缘晃动,像水里的倒影,伸手去抓,就碎了。


    心里面是痛的,心脏要裂开的那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痛,不知道为了谁痛,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渐渐的晏臻能说话了,声音很哑,他抬头望着李醒问:“我是谁?”


    “你叫晏臻。”


    晏臻点点头,然后问:“那他是谁?”


    “他?”李醒一瞬间呆愣,“谁?”


    晏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李醒辨认这他嘴唇的形状,才轻轻道:“舒钰吗?”


    “舒钰……”晏臻重复了一遍,“舒钰……”


    每叫一次这个名字,脑袋里面就会更疼,像有东西在试图从里面破壳而出,他摇摇脑袋,双手抱住头,指节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再用力,试图阻止疼痛,或加速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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