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舒钰一心向学，学习的渴望是本能，像饥饿，像呼吸。
幼儿园没上，没人送，也没钱送，但是会翻两个哥哥扔掉的书本看，那些皱巴巴的、缺页的、带着鞋印的课本，他趴在猪圈旁、灶台旁边、月光下看，自顾自琢磨研究着，用手指蘸着泥水在石头上写字，写满了，擦掉，再写。
他还爬在小学窗户口偷听讲课，窗沿很高，他垫着砖头，踮着脚，脖子仰得发酸，老师在讲拼音和加减法又讲“春天来了”，他跟着嘴型动，不出声，怕被发现。
最后靠着自学参加村里小升初考试，考上了初中，老师们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以后可能会成为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神童。
那个女老师来家里劝说了林玲好久，说舒钰聪明有出息以后能挣钱孝敬她。
林玲勉勉强强同意，眼睛却看着舒怀瑾和舒知秋，说：“那俩大的都没考上，老五能行？”
女老师说：“老五不一样，老五是天才。”
但他去上学，家里就要多花出去一份钱，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伙食费，有这些钱还不如多给大哥和四哥买些好吃的补脑的。
所以大哥和四哥就更排斥舒钰了。
他们说舒钰写字难看，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刨的，不配上学，野猪没有脑子怎么能够上学呢，还不如老实在家种地，还能挣几个工分。
他们撕他刚写完的作业本，烧毁他的课本。
他们欺负他，把他按在村口池塘里，看着气泡冒出来，挣扎变弱后再拉上来，再按下去。
人人都不看好他，偏偏他最争气。
他真的成为了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不是大专，是正经的大学。
带着烫金字字的红色录取通知书被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到村口，村长拿着喇叭在广播里念了三遍。
发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全村人都把他当做骄傲，仿佛叫了他十八年扫把星的不是他们一样，都再说他争脸有出息。
林玲在院子里摆了三四桌请全村人吃饭，脸上堆着笑：“老五就是聪明，随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太难熬了，太煎熬了。
上大学，遇见晏臻，有了好生活，从泥潭里面出来了一点点，被拉上来清洗干净放在阳光下晾晒。
晏臻给他买了第一支特别好用的钢笔，还教他写连笔字，之后搂着他看第一场流星雨，这些都证明他值得，他可以，他的艰难没有白费。
得要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太难了。
舒钰坐在熊面前，握着写着双星系统的纸，忽然觉得那些字在晃动旋转，变成了他看不懂的形状。
他低头把脸埋进熊的胸口，布料上已经没有晏臻的味道了。
“晏臻，我考上大学了，你知不知道？”
“好难，我能遇到你真的好难。”
“可是你跟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我抓不到你了，你也陨落了……”
“我特别喜欢你，也特别讨厌你……”
第38章 晏臻是谁？
夏天过了半，下了两场雨，天气又湿又热，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宋逢只要看到太阳出来，就拎着舒钰的被子放在外面晾衣绳上晒，浅蓝色的被子在阳光下蓬松起来。
小胖不知道又给舒钰吃了什么，舒钰身上出了红疹，密密麻麻的，从手腕爬到手肘，脖颈蔓延到锁骨，看着骇人。
宋逢罚舒钰一周不许吃小零食，舒钰又要闹，闹着又说他坏。
“还是晏臻好，我想吃什么他都给我买。”
宋逢捏着他的腕子，给他涂药膏，红疹子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红色发肿的凸起小点旁边还有舒钰用力抓出的血条，一道又一道。
“你是有多爱吃啊？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
宋逢垂着脑袋，边涂药边数落，“是不是隔壁那个胖子给你毒药你都吃啊？上次把你领到超市让你自己挑，你什么也挑不出来，站在货架前面发呆，像不认识那些东西一样……”
“他给的我没有见过，”舒钰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很好吃。”
“以后不准乱吃他给的东西了，吃什么跟我说。”
宋逢用薄纱布把他的两条手臂缠住，一圈一圈保护好，防止舒钰乱挠。
因为这件事情，小胖好几次拿着小零食站在院子门口来找舒钰玩，手里攥着辣条，或者饼干，或者五颜六色的糖果，宋逢都把他拒之门外，门板在面前合上。
小胖怯生生的，肚子还是圆滚滚的，他表情委委屈屈：“我、我来找舒钰玩的，他、我……”
宋逢依靠在门边，身体挡住缝隙，盯着他手里的零食：“你上次给他吃了什么？”
小胖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零食袋子哗啦响，他愣愣想了两下：“就蔬菜水果干啊，各种各样的，有胡萝卜的，有紫薯的，有香蕉的，拌酸奶特别好吃……”
“有芒果吗？”
小胖愣愣想了两下，眼睛眨了眨，像是突然被点醒：“好像有吧……芒果不好吃，太硬了，也太甜了，我牙疼吃不了，舒钰都吃完了，我还说呢，那个最难吃了……”
罪魁祸首是小胖无疑了，芒果，舒钰对芒果过敏，被忽略了很多年、潜伏在身体里的反应，被一包蔬菜水果干唤醒了。
舒钰因为小胖变成那个样子，宋逢有点生气，咬着牙跟他说话。
“你的芒果，让舒钰生病了，以后别让他吃你的东西。”
宋逢身体前倾着咄咄逼人，小胖被他吓到了，胖胖的手臂抬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眶红了，之后嚎啕大哭着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宋逢关上门，回到院子里，舒钰坐在椅子上，手臂缠着纱布，他抬头看着宋逢。
“他走了？”舒钰问。
“走了，”宋逢蹲下来检查纱布有没有松，“以后只有我给你的，你才能吃，记住了？”
舒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可是我想吃辣条，三块钱一包，六个五毛，乖乖吃六次药就能买到。”
宋逢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还在计算、记忆、用退行逻辑理解世界的人，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好，”他声音软下来，“给你买，但只能吃一根，慢慢吃，不许嚼太快。”
舒钰笑了，眼睛弯起来，他说：“晏臻你真好。”
—
李醒在一个潮湿的午后找到宋逢和舒钰的海边小屋。
他在镇上租了辆老式摩托车，沿着土路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偶尔有白色的鸟从里面惊飞起来。
路尽头是几栋低矮的平房，刷着蓝白色的墙漆，其中一栋的院子里晾着浅蓝色的被子，在风里微微鼓起。
他停下车，摘下头盔，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院子里没有人，院子门边放着一双灰色的塑料凉鞋，男式的，很大，旁边是一双带着铃铛的凉鞋。
李醒走过去，脚尖碰到了那只带有铃铛的鞋，铃铛响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他敲了敲，没有人应，便走进去。
客厅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海面的反光。
一个男人坐在折叠床上，背对着门，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他戴着眼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是警觉，最后是被侵犯领地后的敌意。
“你找谁？”
过去了这么多年，尽管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可宋逢已经记不得了。
电脑被放到一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剪辑界面。
李醒看着他，看着凶相又略带疲惫的脸，发觉这么多年宋逢变化也很大。
比之前看起来更疲惫，更消瘦，眼镜后面的眼睛有很深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我找舒钰，我是晏臻的朋友，也是你的学长，李醒，你应该认识我。”
宋逢的表情发生了很细微的变化，但李醒注意到了：宋逢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下颌收紧，呼吸停顿了半秒。
他说：“不认识，这里没有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什么李醒。”
“我知道他在，我有晏臻的消息。”
宋逢挡在他面前，手臂横在两人之间，像母鸟张开翅膀维护鸟巢里面的幼鸟。
“什么消息？晏臻死了，八个月前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晏臻没有死，他跳车了，被爆炸的气浪推出去，肋骨断了七八根，昏迷了八个月。”
宋逢手臂还横在那里，但李醒感觉到那种紧绷变了，从防御变成了别的东西。他的眼睛越过李醒的肩膀，看向后面的房间，门关着，下面有一道缝隙，透进外面的光。
“他在那里面，”李醒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那扇门，“让我见他。”
门在这时被推开，一串铃铛响急，里面的人像是被惊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