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方伸手把敞开口的辣条递到舒钰面前。


    舒钰从里面拿出来一根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跟想象中的味道不一样,不是辣的,微甜,很有嚼劲。


    他眯眯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变成浅金色,问小胖:“这个多少钱啊?”


    “三块钱一包。”


    舒钰低头想,自己特别听话的时候宋逢会给自己塞钱买零食吃,五毛一个硬币,三块钱就是六个五毛,只要乖乖吃六次药就能买到那个辣条了。


    “你在写字吗?舒钰。”小胖凑过来,圆滚滚的肚子抵在桌边,把字帖挤得皱起来,他看着舒钰面前摊开的本子,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人”字,一撇一捺,像两个分开又试图靠近的笔画。


    第37章 喜欢你,讨厌你


    小胖指着字说:“你写的字可真难看,比我写的还难看,老师说字写成这个的小孩是坏小孩。”


    舒钰听了他的话,拿起笔把那个“人”字画成黑乎乎的一团,墨水洇透了纸背,他说:“我写字不差,这个字是它自己歪掉了。”


    小胖点点头若有所思,嘴角还沾着辣条的油:“哦,原来字还会自己动呀。好吧,原来班里有些小孩说他写作业了只是字跑了是真的啊,老师真的错怪他了。”


    他咬了一口辣条,把手里的铲子拿出来,在阳光下晃了晃。


    “作业晚上可以写,现在我们去海边挖沙堆城堡吧!”


    舒钰脑袋中突然闪过了几个片段:他伏在桌子上写字,台灯暖黄的光照在纸面上,有人从身后环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大手握着他的手帮他写下他卡住的地方,呼吸喷在耳后,痒痒的。


    舒钰写字清秀,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晏臻的就字比较张扬,笔画往外撇,后面写的字体明显比前面的字体大,占满了格子。


    舒钰其实很喜欢那种字体,奈何自己写的连笔字不好看,跟草书差不多,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乱的草。


    看着教案上面落下的分析,舒钰的思路渐渐打开,笔尖在纸上流畅起来,晏臻要松开手的时候他摇头,后背蹭着晏臻的胸口,撒娇:“继续继续,我想要写你那样的字。”


    于是晏臻重新握紧他的手,教他如何写出飘逸的字,如何顿笔,如何收锋,晏臻的手心那么暖和,他的背抵在晏臻胸口,那颗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铿锵有力。


    小胖看见舒钰不动,用铲子碰碰他的手背:“舒钰,你不玩沙子了吗?我今天不会把你垒的城堡弄塌了好不好?”


    舒钰看着眼前写的一团乱的字帖,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嘲笑的眼睛,他拿起面前的本子撕了两张,团成团扔掉了,纸团滚到桌子底下,他嘴里嘀嘀咕咕着说好难看。


    他没头没脑忽略掉小胖,拿着笔跑回屋,宋逢正在一台二手电脑面前剪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因为常常加工到半夜,视力受到了很大的损失,鼻梁上架着副二百多度的眼镜。


    那副凶相现在倒柔和了些许,被疲惫磨平了。


    舒钰跑过去把笔塞到宋逢手里,胳膊肘压到了键盘,宋逢把键盘往前面推了推,拿着那根黑笔问他又要干什么,声音又哑又疲惫。


    舒钰好像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目光落在宋逢戴着眼镜的脸上,抬手去摸他鼻梁上的眼镜,他摘下来,拿在手里又往自己鼻梁上戴。


    舒钰不近视,眼镜戴上晕晕乎乎,世界变成模糊的光斑,他晃了晃脑袋。


    宋逢抬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了,凑近后他闻到了一股辣条味,就知道隔壁小胖又来了。


    “我也要戴那个。”舒钰说,指着眼镜,手指差点戳进宋逢眼睛里。


    “会写字了我给你买。”


    写字。


    哦,舒钰想到他来找宋逢是干什么的了。


    “我会写字了,我可以教你写啦。”


    他强硬抓着宋逢的手,把笔塞进他的指缝里,然后包裹着宋逢的手在桌子上乱画,笔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道痕迹。


    宋逢倒是变冷静了,他任由他抓着瞎话,手指在舒钰的包裹下微微放松。


    “我的字丑不丑?”


    舒钰抬头问宋逢,眼睛很亮。


    宋逢摇摇头,说:“不丑,小舒的字特别漂亮。”


    “那我也要让熊看一看。”


    舒钰又拿了一张纸,握着宋逢的手,稀稀疏疏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墨水洇开,留下一串歪斜却认真的痕迹。


    他写了几行关于物理的一个概念:“星体双星<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即两颗恒星被引力锁定,围绕共同的质心旋转,彼此照亮,也彼此撕裂。”


    宋逢盯着那行字看,觉得好像形容的是他们两个人。


    有引力锁定,轨迹纠缠,结局也像两颗星体的结局一样,要么合并成一颗,要么其中一颗被剥离抛射,要么缓慢耗散直到熄灭,在漫长的时光里耗尽所有光和热,变成两颗沉默的暗星。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不等宋逢说完,舒钰拿着纸跑回卧室,脚步轻快,铃铛在脚踝上响成一串。


    他把纸放在大熊面前:“晏臻,你看我写的字好不好看?我也可以教别人写字了……”


    他坐在熊对面,膝盖抵着膝盖,嘀嘀咕咕说着:“小时候他们总说我写的字难看,他们都说我最不配上学了……我什么也学不到还费钱……”


    “那个时候我喜欢观察星星,一颗一颗,有的连起来还能连成特殊的形状,像勺子,像天鹅,像弓箭。我原本想当天文学家的。”


    他笑了一下,“但是最后觉得还是得想点实际的,当个物理老师就得了……”


    宋逢倚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话,睫毛颤了一下。


    舒钰短暂的正常了。


    不算恢复成成人的正常,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正常,被埋藏在退行之下的灵魂探出了头,呼吸了一口空气。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也不敢动。他的欣慰是真的,这种欣慰带着疼,宛如看到一株被冻坏的植物在早春冒出了一点点绿芽。


    从舒钰跳崖开始,经历了中间那一个月,舒钰讨厌他,咬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话驱赶他。


    宋逢原本以为离他远远的,他就可以自愈,等他走出来,像正常人那样愈合、遗忘、重新开始。


    可一个月后看到精神失常的他,发现远远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舒钰的病迟早都要爆发,因为他始终没有一个发泄点,从小积累到现在,和晏臻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憋着的,他压抑了太久了,即使晏臻不死,也迟早会爆发的,或许在某个平凡的早晨,又或许在某个普通的争吵后,再或者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比起爱人,宋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母亲。


    因为世界上绝大多数母亲总是慈爱的,看到自己淘气的小孩会生气,会无可奈何,会想要放弃,但还是得去解决问题,收拾残局,把摔碎的碗扫干净,把打翻的饭重新做一碗。


    吃不进去的药也要喂进去一遍又一遍。


    看到舒钰乖一点,恢复一点的时候又会很欣慰,虽然那种欣慰和付出不成正比、不对等,但母亲从来不会计算这些。


    宋逢觉得自己真的变了好多。


    他并不是爱舒钰,不是想要拥有、想要结合、想要永远的爱。


    和双星系统一样,他们病态的共生着,引力锁定,轨迹纠缠,彼此的生命是自己的依靠,自己的光,自己的热,自己的毁灭和拯救。


    如果其中一颗熄灭,另一颗也会偏离轨道,抛射,流浪,最终熄灭。


    舒钰还在和熊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关于星星、学校、小时候被撕碎的作业本。


    宋逢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像一颗被锁定的星,在固定的轨道上沉默旋转。


    —


    舒钰大哥舒怀瑾,对上学不排斥。结果却不尽人意,参加了两次高考都没考上,第一次差十几分,第二次差三十几分,像被诅咒的循环,越努力越偏离。


    农村家庭本就重男轻女,他的二姐舒念禾和三姐舒望月没有接受过教育,大字不识一个,从小割猪草、喂鸡、带弟弟,十六岁嫁人,嫁妆仅仅是一床棉被和两只搪瓷盆。


    四哥舒知秋就不用说了,不爱上学,小学都没读完,肚子里也没几点墨水,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够用了。


    他们的村庄落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镇上,村庄里没有考上过大学的,从来没有。


    农村家庭嘛,都希望他们的太子爷成龙成凤,可劲儿往上供,砸锅卖铁,借遍亲戚,但都没考上,最多考上个大专,还是那种不用分数线、交钱就能上的。


    舒钰从小克死爹,出生那天父亲在工地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就被当做扫把星看待,林玲叫他“老五”,不叫名字。


    他妈最开始也没有让舒钰读书的想法,割割猪草,砍砍柴,留在家里种地,以后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做家里的劳力,像他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像所有被这片土地吞噬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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