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钰从门内钻出来站在门口,穿着蓝色的T恤灰色短裤,手臂上还有他扣烂的伤疤。
他的仰头看着李醒,神情茫然。
“你是谁?”舒钰开口。
李醒转过身,他是学医的,很清楚舒钰不太对劲。
那个看着曾经站在晏臻身边安静得像附属品的人,现在退行成了一个眼神清澈却空洞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间的存在。
“我是李醒,晏臻的朋友,你记得我吗?我们在聚会上见过,你……你和晏臻一起来的。”他很小声的询问。
舒钰歪着头,又摇摇头:“不记得了,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他走到宋逢身边,自然靠过去,手臂贴着宋逢的手臂,宋逢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他把手臂垂下来搭在舒钰的肩膀上。
形成占有防御姿态。
“他病了,”宋逢声音很哑,“不记得很多事情也不认识很多人,不能受刺激。你带来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对他都没有好处。”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晏臻醒过来,想要见他呢?”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从他提分手的那一刻,他与舒钰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宋逢的手在舒钰肩膀上收紧了,指节压得发白,舒钰感到疼痛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皱了皱眉。
“晏臻想要见他,他现在躺在那里,身体在愈合,但意识沉在很深的地方,熟悉的声音、气味、触碰,可能有助于促醒,舒钰对他来说是最熟悉的人。”
舒钰听着,眼睛在李醒和宋逢之间移动,他脑袋内部在理解一段十分复杂的对话,就跟处理听不懂的外语一样。
他忽然开口,很认真地询问:“晏臻是谁?”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李醒看着舒钰,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不仅不记得他李醒,还不记得晏臻了。
李醒:“晏臻是……是爱你的人,是你爱的人,是……”
“是我。”宋逢打断他,“他就是我,我就是晏臻。舒钰,记得吗?你叫我晏臻。”
舒钰转头看着宋逢,眼睛亮起来,他点点头,铃铛响了一下,满心满眼的都是依赖:“记得,你是晏臻,你给我买冰棍,你帮我写字,你晚上睡在小床上,你是晏臻,晏臻是你。”
李醒看着这一幕,愤怒涌上来,他带着照看晏臻八个月的疲惫和焦虑和对晏臻的愧疚和无力。
“你不是晏臻,”他声音提高了对宋逢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他以为……”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能呢?我又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呢?”
宋逢打断他,眼睛转过来,凶相完全展露了,眼尾挑着。
“我已经这样做了八个月。他叫我晏臻,他依赖我,他活着,这是唯一的方法。你说的那个晏臻,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就算是真的,他能给舒钰什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身体?八个月的缺席?把他逼疯的……”
“宋逢…”舒钰捏捏他的手指突然道,“你在生气吗?”
宋逢手松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舒钰,脸上凶相崩塌了:“没有,我没有生气。”
“可是你声音好大,好吵哦,像大哥骂我的时候。”
“我小声一点,没有骂你。”
“那晚上吃什么啊?”
李醒看着这两个人,他们之间弥漫着被时间锻造出来、无法被外人介入的亲密,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让我单独跟他聊一会。”
李醒声音低下来请求道,“就五分钟。不会告诉他关于晏臻的事,我只是……想确认他的状态。晏臻如果醒过来,需要知道他是怎么样的。”
“你跟他谈完后,他跟晏臻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李醒不能回答,这是舒钰和晏臻之间的事情,他只是一个外人,没资格替晏臻做决定,他犹豫的时候宋逢又说:
“只有五分钟。我在门外,门开着,如果你让他崩溃,如果你让他……”
李醒立刻承诺:“我知道,我不会。”
宋逢把手从舒钰肩膀上拿下来,推了他一下:“去吧,和他说说话,交谈一下,我就在这里不走,晚上你想吃什么都行。”
舒钰看看宋逢,又看看李醒,最后走向院子里的一把椅子,坐下,膝盖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
李醒跟过去,坐在他对面:“舒钰,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没关系。”
舒钰看着他点点头。
李醒:“你现在……开心吗?”
舒钰想了想,说:“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开心的时候吃冰棍,不开心的时候……”
“不开心的时候,地上有洞,洞里有晏臻,他在笑,他不说话。”
“那个晏臻,”李醒小心问,“和屋子里的晏臻,是一样的吗?”
舒钰歪着头,理解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摇头:“不一样。院子里的晏臻给我买冰棍,给我喂药,有时候还会骂我,洞里的晏臻……”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里聚集起泪水,“洞里的晏臻好疼,他掉下去了,他问我疼不疼。”
“我不想去洞里,也不想看见洞。但是有时候洞偏要来找我。宋逢说没有洞,他说我做梦,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好黑,好深,晏臻在里面……他掉下去再也上不来了……”
“他的身体碎掉了……变成灰飘走了……”
他停下来深呼吸,压制着即将崩溃的情绪:“你认识洞里的晏臻吗?”
“我一看见他心跳的就好快,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开一样。”
李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认识洞里的晏臻,但他不认识院子里的晏臻。
“我认识,我认识洞里的晏臻,他……他也在努力回来。”
舒钰问:“回来?从哪里回来?”
李醒:“从洞里,从那个好黑、好深的地方。”
舒钰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醒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在门边往这边看的宋逢也动了动,准备走过来。
舒钰却抬头说:“那他要快一点,洞好冷,我……我不想让他冷。”
李醒觉得眼眶发酸,明明舒钰已经退行破碎成这个样子,却还在担心洞里那个人会不会冷的人。
有一瞬间他理解了晏臻的选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的、绝望的、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我会告诉他,我会告诉他的,舒钰在等他,舒钰不想让他冷。”
第39章 空壳子宋逢
看到李醒不问了,舒钰从椅子上起来,几步跑到宋逢身边拉着他的胳膊:“你希望他从洞里面出来吗?”
宋逢低头看着他,认真道:“如果他从洞里出来能让你好一点的话,我很愿意,但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不希望……”
舒钰看到晏臻后的状态只会更加糟糕,毕竟晏臻的死是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棵稻草,如果晏臻突然活过来,那舒钰所有的痛苦都将失去意义。
在他身上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都会变成荒诞的、被愚弄的笑话。
舒钰意识到后只会更加崩溃,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房子,轰然倒塌的连废墟都不剩。
李醒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宋逢抱着舒钰的手臂收紧,很轻声地回答一句:“你就当是吧,我离不开他,他离不开我,难道不是绑在一起的吗?”
虽然跟李醒认为的那种爱人式的在一起不同,可他们两个人确实用其他形式在一起了。
李醒握拳又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替晏臻做不了决定,舒钰的病可能就是因为晏臻导致的,跳车、爆炸、昏迷,晏臻精心设计的、以爱为名的伤害。
这些他管不了,舒钰已经见过了,眼神里没有认出他的痕迹。
宋逢肯定也不愿意让他跟自己走。
这种情况,强行带舒钰回去,舒钰也会很痛苦,尖叫,崩溃,都是有可能的。
算了吧,等真的某一天晏臻醒过来,他自己解决吧,自己面对这个他亲手推进深渊、又被别人打捞起来的人。
李醒点头示意,然后跨上老式摩托车走了,背后扬起一片尘土。
宋逢看着李醒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是谁。
大学的时候,跟晏臻玩得特别好的一个人。
他跟他不熟,毕竟谁跟自己情敌的兄弟熟啊。
宋逢低头问舒钰:“晚上你想吃什么?”
舒钰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他问起了晏臻:“你说晏臻真的会从洞里出来吗?那些碎掉的碎片,他会一片一片拼凑好吗?”
宋逢道:“我不是晏臻吗?晏臻现在正站在你面前。”
舒钰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宋逢,我知道晏臻在洞里。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但是骗自己比较暖和。”
宋逢突然不笑了。
他伸出手把舒钰拉进怀里:“那就继续骗,我陪你骗,骗到你觉得不暖和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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